第14章 账目盲点
抄录的屋子在库房后头。
门一关,霉味就淡了,取而代之的是墨香——墨香里还混着一种更冷的味道:纸的味道。
纸是规矩。
纸也是刀。
掌事太监姓严,人称严掌事。脸瘦得像刀刃,说话却慢吞吞:“夜香七?识字就好。把这些出入库登记抄一遍,别抄错一个字。”
他把一摞册子往案上一放,册皮油黑,边角磨得发亮,像被很多手摸过。
晚棠坐下,手指握住笔杆时,指腹还疼——昨夜扎血的伤口没好。
她低头抄第一个名字时,先看见册子上方的红章:广储司。
广储。
她的鞋底暗袋里,那片碎账页的红印,也是广储。
她一笔一笔抄,抄得规规矩矩,连呼吸都压着。
严掌事站在一旁看她写字,忽然笑了一声:“冷宫出来的,字倒写得干净。”
晚棠没抬头:“奴才以前在府里学过。”
“府里?”严掌事挑眉,“府里的人,怎么进了冷宫?”
晚棠的笔尖顿了顿,又继续写:“奴才命薄。”
严掌事笑:“命薄就该少问。少看。少记。”
他说完就走,门一关,屋里只剩晚棠和那摞册子。
她抄到第三本时,忽然发现不对。
册子上的出库记录是连续的:某日某时,出库三袋,去某所,签押某人。
可到某一页,时间突然断开了。
前一页是“元祺十六年冬月初三”,后一页却跳到“冬月初五”。
中间的冬月初四,像被人挖走了。
纸页还在,页码也在,墨迹也在——只是内容空了半页。
空白上有淡淡的水痕,像曾被人用水洗过,再晾干。
晚棠的指尖轻轻摸过那水痕。
指腹一凉,像摸到一具尸体的皮。
这就是账目盲点。
不是没有发生。
是发生了,却被“按规矩”抹掉了。
她不敢停太久,继续抄下一行。
可她的眼角已经把那半页空白记进心里。
冬月初四,出过什么?
送去哪里?
谁签押?
她抄到末尾时,门又开了。
严掌事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一个穿黑袍的内监,腰间钥匙叮当,像锁链。
那内监的眼神落在晚棠手上——落在她握笔的手上,像看一把刀。
“就是她?”黑袍内监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冰水。
严掌事点头:“识字,手稳。”
黑袍内监笑了一下:“手稳好。手不稳,字就会抖。字一抖,账就不好看。”
他走到案前,伸手按住那本册子,指尖停在那半页空白上。
晚棠的心口猛地一紧。
可黑袍内监没问空白。
他像随口问:“你抄到哪了?”
晚棠垂眼:“抄到冬月初五。”
黑袍内监点点头,忽然把册子往前一推:“冬月初四那页,抄不抄?”
晚棠的呼吸差点断了。
她抬眼,看见黑袍内监的笑——那笑像在看她会不会跳进坑里。
晚棠缓缓开口:“册子上写什么,奴才抄什么。册子上空白,奴才不敢乱添。”
黑袍内监的笑意更深:“不敢乱添,倒是懂规矩。”
他直起身,语气轻飘飘:“记住你这句话。以后有人让你‘添’,你就说——不敢。”
说完,他转身就走。
门关上的那一瞬,晚棠的后背全是冷汗。
她低头看着那半页空白。
空白里没有字,却像写着一个名字。
她不知道是谁。
但她知道,这半页空白,值命。
(第14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