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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规矩杀人

晚棠把那片账页碎纸藏在鞋底。

粗布鞋底早磨得薄,她用针线在内侧缝了个暗袋,纸塞进去时刮得脚心发疼。疼让她清醒——在宫里,清醒比温暖更值钱。

天快亮时,郑嬷嬷来了。

她一进院就皱眉,像闻到了什么不该存在的味道:“夜香七,昨儿夜里,你在慎刑司角门边磨蹭什么?”

晚棠垂着眼:“倒夜香,动作慢了些。”

郑嬷嬷嗤笑:“动作慢?还是手脚不干净?”

她抬手,身后两个小太监立刻扑上来,按住晚棠的肩,粗暴地翻她的袖口、衣襟,连发髻都扯开。雪粒落进衣领,像无数冷针扎进皮肉。

阿霜在旁边吓得直发抖,想说话又不敢。

郑嬷嬷走近,伸手抬起晚棠的下巴,笑得极温柔:“你是罪奴,罪奴最该学会一件事——别长眼睛。”

她的指甲划过晚棠的唇角,带出一道细细的血线。

郑嬷嬷像是嫌那血不够红,又用指腹慢慢抹了一下,随后把血抹在晚棠的衣襟上,语气还带着体贴:“脏了?别怕,脏了才配你。”

“没有东西?”郑嬷嬷眯眼,“那就更好。去慎刑司,说清楚你昨夜为何在角门边张望。”

晚棠心口一沉。

她知道,自己昨夜多看那一眼,就已经被盯上了。

郑嬷嬷抬手:“带走。”

“嬷嬷!”阿霜终于忍不住,扑通跪下,“七儿她真没偷东西,她——她昨夜一直跟着我……”

郑嬷嬷回头,轻飘飘看了阿霜一眼:“你替她担保?”

阿霜脸色一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郑嬷嬷笑:“那就闭嘴。再多一句,连你一并送进去。”

晚棠被押着走,经过梅姑时,梅姑靠在墙角,眼皮半阖,像没看见。可就在晚棠被拖过她身旁的一瞬,梅姑的指尖轻轻敲了敲墙面——三下。

像在提醒她:别慌,先活。

慎刑司外墙比冷宫更高,灰砖潮冷,像一口永远不吐人的井。角门一开,血腥味就扑出来,混着药味与霉味,沉得人喘不过气。

郑嬷嬷没急着把她送进去,反而把她按在角门外的雪地里:“跪着。等常公公传。”

雪地底下埋着碎瓦砾,膝盖落下去,尖角立刻顶进骨肉。晚棠疼得眼前发白,却只能把牙关咬得更紧。

角门里传出一声短促的惨叫,随即又被压下去,像被人捂住了嘴。紧接着,是轻飘飘的一句:“按规矩来,别把人打死了。”

那句“别把人打死了”说得像“别把茶沏苦了”。

屋里坐着个掌事太监,姓常,面白无须,眼神却像刀刃一样亮。他没抬头,先问:“谁送来的?”

郑嬷嬷声音软得能滴出蜜:“常公公,冷宫那边新来的罪奴,昨夜在角门边鬼祟,怕是手脚不干净。”

常公公终于抬眼,目光落在晚棠身上,像把人拆开看骨头:“叫啥?”

“七儿。”郑嬷嬷答得又快又稳。

常公公点点头:“七儿。你昨夜在角门边做什么?”

晚棠嗓子发紧,却逼自己开口:“倒夜香。”

“倒夜香?”常公公笑了一下,“倒夜香的人,会盯着广储司的印章看?”

晚棠的背脊骤然一凉。

他知道。

郑嬷嬷在旁边轻声补刀:“常公公,这罪奴以前是旗人小姐,识字。怕是动了不该动的心思。”

常公公把手里的笔轻轻一搁:“识字好。识字的人,签供更利索。”

他一挥手,两个刑房太监把晚棠拖到一张长凳旁,按着她跪下。

“先打十板子。”常公公淡淡道,“让她记住慎刑司的规矩。”

木板落下的第一下,晚棠眼前一黑,膝盖像被生生砸碎。第二下,她咬破了舌尖,血腥味冲上来。第三下,她听见自己骨头里发出的闷响,像雪地里断裂的枝。

郑嬷嬷站在一旁,端端正正地看着,像在听戏。

第四下落下前,晚棠猛地抬头,声音嘶哑却清晰:“常公公——按章办事,也得有章。”

常公公动作一顿。

晚棠喘着气,逼自己把话说完整:“内务府账册,少一页都要追。若七儿今日死在这儿,明日查起缺页,谁担?”

屋里静了一瞬。

常公公眯起眼:“你在威胁我?”

晚棠摇头,血从唇角滴下来:“罪奴不敢威胁公公。罪奴只是……怕连累公公体面。”

她把“体面”两个字咬得很轻,却像在刀背上磨。

常公公盯着她,半晌,忽然笑了:“你倒是会说话。把她鞋脱了。”

晚棠心一沉。

刑房太监伸手去扯她的鞋。她脚心的暗袋藏着账页碎纸——一旦被翻出来,她不止十板子。

她的指尖颤了颤,下一刻忽然软倒,像被打晕过去。

“装死?”刑房太监不耐烦,抬手就要泼冷水。

常公公却抬手止住:“别把东西弄湿。她既识字——让她把看见的说清楚。说不清,继续打。”

他顿了顿,像随口吩咐:“把她手指掰开。别让她藏针。”

刑房太监掰开晚棠的手指,指节被生生掰得发响。晚棠疼得额上冷汗直冒,仍不吭声——她知道,叫一声,就会被当成“认罪的软”。

晚棠被拖到桌前,冷水没有泼下来。她的后背汗湿又被风一吹,冷得发抖,可她知道——她赌对了一点:他们怕账册出事,怕审出“缺页”的麻烦落在自己头上。

常公公推来一张纸:“写。昨夜你看见什么,捡了什么,交出来。”

晚棠握起笔,笔杆冰冷。她的手很稳,字却写得慢。

她写:**“七儿昨夜倒夜香,见角门雪地有纸片,未敢拾。”**

郑嬷嬷脸色一变:“她撒谎!她——”

常公公抬眼,声音还是淡淡的:“郑嬷嬷,你确定她拾了?你要替你这句话按手印吗?”

郑嬷嬷僵住。

在慎刑司,按手印就等于把命押上去。她再狠,也不敢把自己押进账册的麻烦里。

晚棠低着头,继续写完,最后按下手印——鲜红的一枚,像她用血换来的喘息。

常公公收起供纸,忽然朝门外叫了一声:“桂公公那边的人到了吗?”

门帘一挑,一个年轻太监走进来,腰间钥匙叮当作响,钥匙上系着那枚温润的玉坠。

晚棠的呼吸瞬间停住。

那太监对常公公点头哈腰:“常公公。桂总管问,昨夜缺的那一页……可找着了?”

桂总管。

晚棠眼底一沉——桂公公不是一个人名,是一个位置。而掌那位置的,叫“桂总管”。

她的母亲玉坠,就系在桂总管的人身上。

常公公淡淡道:“没找着。一个罪奴,识字,嘴硬。我先留着,慢慢审。你回去告诉桂总管,慎刑司办事,按规矩。”

年轻太监应声退下。

郑嬷嬷脸色难看,却只能赔笑:“常公公,那她……”

“送回去。”常公公挥手,“加差。让她学会什么叫‘不长眼睛’。”

晚棠被拖出慎刑司时,雪光刺得她眼睛发疼。膝盖里的痛像火在烧,烧得她每走一步都想跪下。

可她没跪。

她把那枚玉坠的光,牢牢记进眼里;把“桂总管”三个字,狠狠钉进心里。

回到冷宫,郑嬷嬷站在门口,笑得比雪还白:“夜香七,恭喜你活着。”

她抬手一指院后那条污渠:“从今儿起,污渠也归你。你要是嫌脏,就去死。死了也省我费事。”

她又补了一句,像赏赐:“对了,慎刑司今儿洗刑具,血布多。也归你。洗不白,你就替它们白。”

晚棠低头应声:“是。”

她转身进屋,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鞋底暗袋里,那片账页碎纸仍在,像一根刺,扎在她脚心。

她轻轻把纸取出来,在油灯下展开。

纸上除了半个“广储”红印,还有一行被撕裂的字:**“……桂全……拨银……”**

桂全。

她终于抓到一个能写进命里去的名字。

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咚”的闷响。

像是有人把什么沉东西往地上一摔。

晚棠把碎纸迅速折好,塞回鞋底暗袋里,刚抬头,门缝里就被人踹开了一点。

一个小太监探进半张脸,笑得像没睡醒:“夜香七,起。慎刑司送活来了。”

他抬手一指院里——三只大筐靠在井台边,筐底还在滴水,水是红的。

血腥味冲出来,像一口闷刀捅进喉咙。

“常公公说了,”小太监懒洋洋道,“天黑前洗不完,口粮免了。洗不白——你替它们白。”

郑嬷嬷站在门口,笑得比雪还白:“恭喜你活着,夜香七。污渠也归你。血布也归你。”

晚棠的手指慢慢攥紧,脚心那片碎纸硌得发疼。

她低头应声:“是。”

小太监把筐往她脚边一踢,筐里一团血布翻出来,里头竟裹着一截断了的玉扣,冷白发亮。

郑嬷嬷看见那玉扣,笑意一顿,随即又压回去:“洗干净。洗不出原色——你替它白。”

晚棠弯腰去拎筐,玉扣边上沾着半片指甲,指甲缝里嵌着一点红——像印泥,又像血。

她忽然想起袖口那半个“广储”。

这不是脏活,这是在替谁收尾。

(第3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