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钥匙上的玉
入冬后的第一场大雪,下了整整两天。
冷宫的屋顶被雪压得嘎吱作响,角房的门都冻住了,要用滚水浇才能打开。
晚棠的膝盖伤还没好全,走路一瘸一拐。可差事不能停——郑嬷嬷说了,谁要是敢偷懒,就跟云娘一个下场。
这天清早,晚棠抱着恭桶往外走,刚走到角门,就看见一队人从外头进来。
打头的是个中年太监,身形微胖,穿着一件半旧的棉袍,腰间系着一串黄铜钥匙。他走路的样子很慢,像在逛园子,可每一步都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威压。
晚棠认出他了。
桂全。
内务府包衣总管。
她在慎刑司角门见过他的人,却没见过他本人。如今一看,才知道什么叫"体面"——他的脸白净,笑容和善,眼角带着三分笑意,看起来像个菩萨。
可晚棠知道,这菩萨的手底下,不知道沾了多少人的血。
"桂公公。"郑嬷嬷迎上去,腰弯得像虾米,"您怎么亲自来了?"
桂全笑眯眯地摆手:"来看看。冷宫这边入冬了,该拨的炭可拨了?该发的棉被可发了?"
他的语气像在关心人。
可晚棠听见这话,心里只觉得发冷。
炭?棉被?
她进冷宫这么久,连一块完整的棉被都没见过。那些"该拨的"东西,早被人层层剥皮,落到罪奴手里的,只剩冰冷的地和发霉的稻草。
"都拨了,都拨了。"郑嬷嬷陪着笑,"桂公公放心,冷宫这边一切按规矩来。"
桂全点点头,目光随意地扫过院子里几个干活的罪奴,忽然停在晚棠身上。
"这个是新来的?"
郑嬷嬷立刻答:"回公公,是去年冬天进来的,叫七儿。"
"七儿。"桂全把这两个字在嘴里滚了一圈,笑容更深,"长得倒是清秀。"
他慢悠悠地走到晚棠面前,上下打量她,像在看一件器物。
晚棠垂着眼,一动不动。
"听说你识字?"桂全问。
"是。"晚棠的声音很平。
"识字好。"桂全笑了笑,"识字的人聪明。聪明的人,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他说着,抬起手,用指尖轻轻托了托腰间的钥匙串。
钥匙串晃了一下,叮当作响。
晚棠的目光无意中扫过那串钥匙,心口猛地一紧。
钥匙串上系着一枚小小的玉坠。
温润的玉,细细的红绳,还有那个被磨得微微发亮的边角——
那是她母亲的玉坠。
她的呼吸停了一瞬。
桂全像是察觉到了什么,故意把手抬高了一点,让那枚玉坠在阳光下晃了晃。
"这玉不错吧?"他笑着说,"前阵子刚得的,说是从哪个罪奴身上搜出来的。我瞧着成色好,就留下了。"
他的目光落在晚棠脸上,带着一种玩味的笑意:
"七儿,你说——这玉好看吗?"
晚棠的指甲掐进掌心,掐得皮肉发疼。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好看。"
桂全的笑容更深了。
他把玉坠拎起来,在晚棠眼前晃了晃,像逗一条狗。
"这玉摸起来暖和。"他说,"可惜原来那主人没福气戴,如今便宜了我。"
他的手指在玉坠上摩挲了一下,那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情人的脸。
晚棠的胸口像被人用火烙。
那是母亲的玉。
母亲临走前塞给她的最后一件东西。
母亲的手曾经握着它,母亲的体温曾经暖着它。
而现在,它被挂在仇人的腰间,被仇人的手摩挲、把玩,像一件随手捡来的玩物。
"跪下。"桂全忽然说。
晚棠一愣。
"我说跪下。"桂全的语气还是笑眯眯的,"你不是想看这玉吗?跪下看。"
郑嬷嬷在旁边帮腔:"七儿,还不快跪!桂公公赏你看,是你的福气!"
晚棠的膝盖缓缓弯下去。
雪地冰冷刺骨,寒意从膝盖钻进骨髓。她跪在地上,抬头看着桂全腰间那枚玉坠,眼眶热得发烫。
桂全把玉坠拎到她眼前,几乎贴着她的脸晃了晃。
"看清楚了吗?"
晚棠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半晌才挤出一个字:"清楚。"
桂全笑了,那笑容像刀:"看清楚就好。"
他把玉坠放下,掸了掸袖口上并不存在的灰,转身就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回头,像想起什么似的:
"对了,七儿。"
晚棠跪在雪地里,仰头看他。
桂全的笑容很温和,温和得像冬日里的阳光:
"你在慎刑司的那份供词,我看过了。写得很规矩。"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
"以后也这么规矩,知道吗?"
他走了。
郑嬷嬷跟在他身后,像一条摇尾巴的狗。
晚棠跪在雪地里,一动不动。
她的膝盖已经没有知觉了,只剩一种麻木的疼。可她的眼睛还是睁着,死死盯着桂全离去的方向。
阿霜不知道什么时候跑过来,扶着她站起来,声音带着哭腔:"七儿……你没事吧……"
晚棠没答。
她的目光落在自己的掌心。
掌心里,指甲掐出的血痕像一道道细小的裂缝。
"阿霜。"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嗯?"
"你知道玉为什么养人吗?"
阿霜愣住,摇了摇头。
晚棠看着自己掌心的血,嘴角忽然弯了一下:
"因为玉是凉的,要用体温捂热。"
"我母亲捂了它十几年,把她的命都捂进去了。"
她抬起头,目光穿过漫天风雪,落在桂全消失的方向:
"如今它被人抢走,挂在仇人腰上。"
"可玉是有灵的。"
"它记得谁的手暖,谁的手冷。"
她转身往回走,一瘸一拐,背影在雪地里拉得很长。
走到院门口,郑嬷嬷已经等在那儿了。
她脸上的笑比雪还白:“夜香七,桂公公走了,你是不是松一口气?”
晚棠没答。
郑嬷嬷把钥匙往腰上一挂,叮当一声:“别松。桂公公说了,冷宫里不干净。你们这些手脚不干净的,最爱藏东西。”
她抬起下巴,声音轻飘飘:“三日后,全院搜身。脱到只剩里衣,从头搜到脚。搜出东西,送慎刑司——杖毙也算你们的福气。”
阿霜站在一旁,脸色刷地白了。
郑嬷嬷又补了一句,像赏赐:“夜香七,你识字,心眼也多。到时候要是搜出什么——我就先从你开始。”
晚棠低下头,指尖在掌心里慢慢攥紧。
玉坠的光还在她眼里晃。
她刚踏进屋,院门外就贴上了一张新告示,墨还没干。
阿霜踮脚去看,声音一下哑了:“不是三天后……是今夜。搜身提前了。”
晚棠抬眼——告示最上头,赫然写着三个字:夜香七。
门外钥匙再次叮当一响,像有人在数时辰。
她把那片碎账塞进鞋底暗袋,系紧鞋带的那一刻,才听见自己心跳声——
今夜,先从她开始。
(第7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