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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碎账入靴

桂全走后第三天,郑嬷嬷忽然下令搜身。

冷宫里所有的罪奴,不分男女,一律脱到只剩里衣,在院子里排成一排,让小太监从头搜到脚。

"谁偷藏东西,立刻送慎刑司!"郑嬷嬷站在廊下,声音尖得像锉刀,"桂公公说了,冷宫里有人手脚不干净。查出来,杖毙!"

晚棠站在队伍里,寒风灌进单薄的里衣,冻得她浑身发抖。

可她心里更冷。

她知道他们在找什么。

那片账页碎纸。

桂全来冷宫,不只是为了羞辱她——他在试探。试探她到底有没有捡走那片碎纸,试探她到底知道多少。

而现在,他要动真格的了。

小太监从队伍最前头搜起,每个人都翻得仔仔细细,连发髻都要打散、连脚底都要看。

晚棠的碎纸藏在鞋底暗袋里。

她的鞋是粗布做的,底子薄,她用针线在内侧缝了一层夹层,把碎纸折好塞进去。平时走路时贴着脚心,除非把鞋底整个剪开,否则根本发现不了。

可现在——

如果他们非要脱鞋检查,暗袋就藏不住了。

小太监搜到第五个人时,忽然停住。

"这个,脚怎么肿成这样?"

被搜的是个老宫女,脚上生了冻疮,肿得像发面馒头,鞋都脱不下来。

郑嬷嬷走过去,皱着眉看了一眼:"脱。"

老宫女哭着脱鞋,鞋和皮肉粘在一起,一扯就是血。她疼得惨叫,鲜血滴在雪地上,触目惊心。

"没东西。"小太监翻了翻她的鞋,随手扔到一边,"下一个。"

晚棠看着那双沾血的鞋,脑子里飞快地转。

她的脚也有冻疮。

这几天清污渠、罚跪雪地,她的脚趾已经冻得发紫,有几处开始溃烂。

如果她装作脚伤严重,脱不下鞋……

不,不行。

郑嬷嬷不是傻子。她越是装作脱不下,郑嬷嬷就越会怀疑。

她得换一个办法。

小太监搜到她跟前时,她已经想好了。

"脱。"小太监指着她的鞋。

晚棠没动。

郑嬷嬷走过来,眯着眼看她:"夜香七,你耳朵聋了?"

"回嬷嬷。"晚棠的声音很平,"奴婢不是不脱。只是……"

她顿了顿,抬头看着郑嬷嬷:

"奴婢想问,这搜身的规矩,是慎刑司定的,还是嬷嬷定的?"

郑嬷嬷脸色一变:"你什么意思?"

"奴婢没别的意思。"晚棠的声音还是那么平,"只是记得上回在慎刑司,常公公说过,搜人要有由头,有由头才能按章办。"

她的目光扫过院子里的其他罪奴:

"今日搜身,由头是什么?是有人告发奴婢偷了东西,还是嬷嬷亲眼看见奴婢偷了东西?"

郑嬷嬷的脸色更难看了。

晚棠继续说:"若是有人告发,按规矩,该先去慎刑司报备,拿了签章再来搜。若是嬷嬷亲眼所见,按规矩,该当场扣押,而不是等三天再搜。"

她抬起头,目光清亮:

"奴婢斗胆问一句——嬷嬷今日这搜身,走的是哪条规矩?"

院子里静了一瞬。

郑嬷嬷的脸青一阵白一阵,像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

她没想到一个罪奴敢跟她讲规矩。

更没想到这个罪奴讲得头头是道。

"你——"郑嬷嬷指着晚棠,手指在发抖,"你是在教我做事?"

"奴婢不敢。"晚棠垂下眼,"奴婢只是怕嬷嬷被人拿住把柄。"

"把柄?"

"嬷嬷今日搜身,若搜出东西,自然皆大欢喜。可若搜不出东西……"晚棠的声音很轻,"没有由头就搜人,传到常公公耳朵里,会不会说嬷嬷……越权了?"

郑嬷嬷的脸色瞬间铁青。

她当然知道什么叫"越权"。

慎刑司的规矩是死的,搜人必须有签章,有由头,有记录。她今天这一出,是桂全口头授意的,根本没走正规流程。

如果搜出东西,功劳是桂全的。

可如果搜不出东西,锅就是她的。

"嬷嬷。"晚棠的声音更轻了,"奴婢身上没东西。嬷嬷若不信,可以去慎刑司拿签章,名正言顺地搜。奴婢绝无怨言。"

郑嬷嬷盯着她,胸口剧烈起伏。

她知道这个罪奴在将她的军。

可她也知道——晚棠说的是对的。

没有签章就搜人,万一搜不出东西,她就是白挨骂。而且这件事传出去,以后谁还会怕她?

"算了。"郑嬷嬷冷哼一声,转身就走,"都散了。"

小太监愣住:"嬷嬷,不搜了?"

"搜什么搜?"郑嬷嬷的声音带着压不住的怒火,"一群穷鬼,能藏什么东西?"

她走了。

院子里的人慢慢散去,留下一地被翻乱的衣物和雪泥混在一起的脚印。

阿霜跑到晚棠身边,声音发颤:"七儿,你怎么敢……"

晚棠没答,只是弯腰把自己的鞋穿好。

鞋底那片碎纸贴着她的脚心,硌得有些疼。

可她觉得那是世上最暖的东西。

她刚站稳,院角就传来一阵压着的咳嗽声。

咳得像要把肺都咳出来。

阿霜也听见了,脸色一变,低声道:“是梅姑……她这两天更厉害了。郑嬷嬷说药金贵,不给她。”

晚棠的手指顿了一下。

她抬眼看向最偏那间角房,门缝里透不出光,只有咳声断断续续,像在数命。

郑嬷嬷的声音从廊下飘过来:“都散了。谁敢乱跑,我就当谁心虚。”

晚棠把鞋带系紧,声音轻得像风:“阿霜,等天黑,你给我看着门。”

阿霜一愣:“你要去哪?”

晚棠没回答,只提起水桶,往冷宫最深处走。

那条路很黑,黑到连雪都不肯落。

门板后头的咳嗽声忽然停了一下,像有人终于憋不住要断气。

下一瞬,门缝里掉出一小片绣物,落在她脚边。

她弯腰捡起——黑底金线,绣的是半只凤凰尾羽,针脚细得像在偷命。

而凤凰尾羽上,有一处被人硬生生拆掉,只剩一个空洞,像被挖走的眼。

(第8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