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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第一把刀

天还没亮,角门里就起了灯。

慎刑司的灯不是暖的,是冷的。灯火一照,人脸就像被刮过一层皮,白得发青。

晚棠被拖进来时,膝盖还在渗血。碎瓦的尖角嵌在肉里,走一步,就像有人在骨头缝里拧一把盐。

阿霜跟在后头,手腕被麻绳勒得通红,眼睛一夜没合,红得像要裂。

小太监把供词往案上一摔,墨迹干得发亮。

“按。”他用下巴点了点案角,“按了就回去。按完了,常公公一句‘按章’,你还能活。”

供词第一行的字像钉子:夜香七,自认——

最后两个字被刮得只剩半个偏旁,像“弑”,又像“害”。刮痕新鲜,像刚用指甲硬生生抠出来的。

晚棠盯着那道刮痕,没伸手。

小太监笑了:“看什么?你识字?识字更好——省得你等会儿喊冤。”

“这两字谁刮的?”晚棠开口,嗓子哑得像砂。

小太监一愣,随即嗤笑:“你问这个干什么?规矩就是规矩,按了就完。”

晚棠抬眼看他:“供词要按章。章里写得清清楚楚——供词不得刮改。刮改,算伪供。伪供要追责,追到谁头上?”

屋里静了一瞬。

小太监脸色僵了下,随即硬着头皮:“你一个罪奴懂什么章?你再嘴硬,夹棍就上。”

“我不懂。”晚棠轻轻笑了一声,笑里没有温度,“可郑嬷嬷懂。常公公更懂。”

她把供词往前推了半寸,指尖停在那道刮痕上:“这两个字不写全,我按了,明儿有人问起——你说是我自己刮的,还是郑嬷嬷刮的?”

小太监的笑挂不住了。

外头脚步声一响,郑嬷嬷提着灯笼进来,笑得体面:“哟,夜香七,倒学会挑三拣四了?”

她走到案前,扫了一眼供词,眉梢一挑:“按就是。你按不按,规矩都在。”

晚棠抬头看着她:“嬷嬷昨夜说,供词是常公公定的罪名。既是常公公定的,罪名就该由常公公写全。”

郑嬷嬷笑意一顿。

晚棠的声音不急不慢,却像把刀一点点递过去:“如今罪名被刮花了。刮花的人是怕谁看见?怕常公公看见?还是怕桂公公看见?”

郑嬷嬷的脸色微不可察地变了一下。

她最恨别人提桂公公。

因为她靠着桂公公,才敢不走流程;也因为靠着桂公公,才更怕流程真走到桂公公眼前——那时桂公公会把锅扣给谁?当然是她。

郑嬷嬷把灯笼往案上一放,笑回来了,笑得更甜:“你这张嘴,真是会找死。”

“我找不找死不重要。”晚棠看着她,“重要的是——我按了这张伪供,谁来担‘伪供’两个字?”

郑嬷嬷盯着她,眼神像淬了冰。

阿霜在旁边抖得更厉害,像要扑上来替她按,又不敢动。

屋里那点静,像绳子,把人勒得喘不过气。

忽然,常公公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轻轻的,像在说“添茶”。

“伪供?”

常公公走进来,披着一件黑色斗篷,手里捏着一串佛珠,佛珠在灯下泛着油光。

他看都没看晚棠,先看那道刮痕。

一眼。

然后他抬手,佛珠在案上轻轻一磕:“谁刮的?”

小太监脸色刷白,膝盖一软就跪下去:“公、公公……奴才不知……”

郑嬷嬷笑着上前:“常公公,这丫头嘴硬,故意挑事——”

“我问谁刮的。”常公公打断她,语气仍旧温柔,“不是问她挑不挑事。”

郑嬷嬷的笑僵在脸上。

晚棠忽然明白:常公公不是来救她,是来找一个“能背锅的人”。今天背不成,明天就换一个。

她抢在郑嬷嬷开口前,轻声道:“常公公,我不敢说谁刮的。我只敢说——这张供词若按,便是伪供。伪供一旦记在册子上,您也得担一个‘管束不严’。”

常公公的眼皮动了一下。

他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像井水,冷得没有底:“你倒会替我想。”

晚棠垂下眼:“罪奴不敢不想。想少了,就死。”

常公公笑了笑,竟像真被她逗乐:“有意思。”

他伸手把供词拎起来,轻轻一抖,纸角发出哗啦的响。

“这供词——”他慢慢说,“先不按了。”

郑嬷嬷猛地抬头,嘴唇一紧:“常公公……”

常公公抬手,像抚平一件衣裳:“按章。刮改不成供。夜香七的手印,得按在‘清清楚楚’的字上。”

他说“清清楚楚”四个字时,语气像在夸一朵花。

可郑嬷嬷听得出来:这是把她那点小聪明,按在地上碾。

小太监不敢动。

阿霜的眼泪一下掉下来,掉得无声。

常公公把供词递回去,指尖不沾一点墨:“回去告诉桂公公——字刮花了,重写。写不清楚,别来慎刑司丢人。”

郑嬷嬷脸上的笑终于裂了一道缝。

她盯着晚棠,眼里那点恨,像火在冰底烧。

晚棠却没松一口气。

她知道,这不是赢。

这是她第一次把刀递到对方手里,让对方不得不接——

而接刀的人,永远会反手再捅回来。

常公公转身时,淡淡补了一句:“夜香七,回去把膝盖养一养。桂公公要用你。”

“用”这个字,轻得像落雪。

郑嬷嬷的灯笼在风里晃了晃。

她笑着对晚棠说:“听见没有?桂公公要用你。你这条命,值钱了。”

“值钱的东西,”她凑近,低声像祝福,“最容易碎。”

说完,她转身就走。

阿霜扶住晚棠的胳膊,手抖得厉害:“七儿……我们是不是……”

晚棠把她的手按回去,声音轻得像怕惊动雪:“别高兴。”

她看着角门外那片黑,眼神冷得像铁。

第一把刀,落下了。

门外忽然又响起钥匙叮当。

一个小太监从暗处走出来,不看她的脸,只把一张纸从门缝里塞进来,纸角还带着湿冷的雪水。

纸上两行字,写得规规矩矩:

**“夜香七,调差。广储司清库。”**

阿霜的手一下抖得扶不住她。

晚棠低头看着那四个字——广储司——忽然觉得膝盖的疼都轻了。

疼能忍。

可这四个字,像是在说:你活下去,也得按我的路活。

(第11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