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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慎刑司外跪

入冬第二十天,晚棠被带去慎刑司。

不是因为她犯了错,而是因为郑嬷嬷说她"眼神不敬"。

"夜香七。"郑嬷嬷站在廊下,声音带着压不住的快意,"你那天在搜身时的话,我记着呢。"

"你不是会讲规矩吗?那就去慎刑司,跟常公公讲讲规矩。"

晚棠被两个小太监押着走,一路上没人说话。风裹着雪粒打在脸上,像无数细小的针。

慎刑司的门依旧黑沉沉的,门口站着两个值守的太监,腰间挂着钥匙,脸上没有表情。

"郑嬷嬷送来的。"押送的小太监把晚棠往前一推,"说是犯了口舌,让跪。"

值守太监看了一眼晚棠,又看了一眼身后的郑嬷嬷,点了点头:"知道了。"

他转身,从墙角拖出一块木板。

木板上铺满了碎瓦片。

瓦片被砸成碎块,尖角朝上,密密麻麻排在一起,像一片荆棘。

"跪上去。"值守太监指了指木板,语气像在说"喝口水"一样平常。

晚棠看着那块木板,心口发紧。

她见过跪碎瓦的人。

冷宫有个老太监,去年冬天被罚跪碎瓦,跪了一个时辰,膝盖骨都露出来了,血和碎瓦粘在一起,揭都揭不开。后来那老太监没撑过那个冬天,冻死在杂屋里。

"还不跪?"郑嬷嬷在身后冷笑,"要我帮你?"

晚棠没说话,慢慢走到木板前,缓缓跪下。

膝盖触到碎瓦的瞬间,剧痛像火一样从骨头里烧起来。那些尖角刺进肉里,有的刺破了皮,有的顶在骨头上,每一寸都是钻心的疼。

她的身体本能地想后退,却被身后的小太监按住肩膀。

"跪稳了。"值守太监说,"一个时辰。动一下,加一刻钟。"

郑嬷嬷满意地点点头,转身就走。

走之前,她回头看了晚棠一眼,笑容像蜜一样甜:

"七儿,好好跪着。等你跪完了,记得谢恩。"

她走了。

慎刑司门口只剩晚棠一个人跪在碎瓦上。

风越来越大,雪越下越密。晚棠的膝盖已经没有知觉了,只剩一种灼烧般的痛。血从裤腿渗出来,染红了碎瓦,又被雪水冲淡,变成一片浅浅的粉色。

她闭上眼,把牙关咬得死紧。

不能叫。

叫一声,就是认输。

她听见慎刑司里传来声音,隐隐约约的,像问话,又像呻吟。

然后是一个熟悉的声音——常公公的声音。

"按规矩来。"他说,语气轻飘飘的,像在吩咐下人倒茶,"别打死了。"

**别打死了。**

这四个字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耳朵里,却重得像一座山。

晚棠睁开眼,看着面前黑沉沉的大门。

门里正在打人。

打的是谁,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那个人可能活,也可能死。活着,是因为他们"没打死";死了,是因为他们"打死了"。

而不管活着还是死了,都是"按规矩来"。

她的指甲掐进掌心,掐得皮肉发疼。

这就是慎刑司的规矩。

打人是规矩,杀人是规矩,"别打死了"也是规矩。

规矩不是用来保护人的。

规矩是用来杀人的。

一个时辰过去了。

晚棠的膝盖像被人用刀一刀一刀剜开,血已经把裤腿浸透,碎瓦和肉粘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瓦,哪里是骨。

值守太监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起来吧。"

晚棠想站,却发现腿已经不听使唤了。她撑着地,试了三次,才勉强站起来。

碎瓦嵌在肉里,站起来的瞬间,几块瓦片被带起来,又掉下去,带着血丝。

"回去吧。"值守太监挥挥手,像赶一只狗。

晚棠一瘸一拐地往外走。

走到角门时,她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七儿。"

是常公公的声音。

晚棠停住,没回头。

常公公走到她身边,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笑了笑:"听说你会讲规矩?"

晚棠没答。

常公公的笑容更深了:"郑嬷嬷说,你那天把她问住了。'搜身的规矩是谁定的'——这话问得好。"

他走近一步,声音低下来:

"七儿,我告诉你一件事。"

"你说的没错。搜身要有签章,要有由头,要走流程。"

"可你知道为什么郑嬷嬷敢不走流程吗?"

晚棠抬起头,看着他。

常公公的眼睛像两口深井,看不见底:

"因为她背后是桂公公。"

"桂公公说搜,就搜。桂公公说不搜,就不搜。签章、由头、流程——那是给别人看的。"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

"规矩是写在纸上的。可纸上的字,要看谁来念。"

"桂公公念出来,是规矩。"

"你念出来——"

他笑着摇摇头:

"是找死。"

晚棠盯着他,半晌,忽然开口:"常公公,我有一句话想问。"

"问。"

"您刚才在里头审人,说'别打死了'。"晚棠的声音很轻,"那如果打死了呢?"

常公公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

"打死了?"他笑得眼泪都快出来,"打死了就打死了。记在册子上,写'刑毙'两个字,就完了。"

他收起笑,目光落在晚棠脸上,带着一种奇异的审视:

"七儿,你问这个干什么?"

晚棠没答,转身就走。

她一瘸一拐地走出角门,膝盖的血一滴一滴落在雪地上,像一串断了线的红珠子。

走到无人的巷子里,她忽然停住。

她靠着墙,缓缓滑坐在地。

膝盖疼得她眼前发黑,可她没哭。

她刚喘过一口气,巷口就传来脚步声。

不急不慢,却每一步都踩在她心口上。

一个小太监站在她面前,手里捏着一张纸,纸角被风吹得哗啦响。

“夜香七。”他居高临下看着她,“常公公说了,你嘴硬归嘴硬,规矩得走。”

他把纸往她膝上一拍。

纸上写着两行大字:**供词**。

下面空着一块,等按手印。

小太监笑得很轻:“明儿天不亮,去角门里按了。你按了,你还能活。你不按——”

他顿了顿,像故意让她听清楚:“阿霜替你按。你俩一起算。”

晚棠的指尖一点点攥紧,血从掌心裂口里渗出来,染在供词边上,红得刺眼。

她抬眼,声音哑得像砂纸:“谁的主意?”

小太监耸肩:“你问我?我只管传话。想知道,就回去按。”

他转身要走,又回头补了一句,像在赏她一刀:“对了,郑嬷嬷说——你要是不想连累人,就学会乖。”

晚棠低头看着那张供词,半晌,忽然把纸折起,塞进怀里。

巷子尽头传来一声压抑的哭。

阿霜被人拽着胳膊拖过来,眼睛红得像要裂:“七儿……我、我没——”

晚棠站起来,膝盖的血一滴一滴落在雪上。

她没看供词,只看那只抓着阿霜的手。

她把供词在掌心里慢慢摊开,第一行字像刀一样扎进眼里:夜香七,自认——

最后两个字被人用指甲刮花,只剩一个偏旁,像“弑”,又像“害”。

巷口忽然传来铁器拖地的声音,夹棍在雪上划出刺耳的响。

小太监笑着回头:“桂公公说了,按手印之前——先让你看清楚,谁替谁哭。”

(第10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