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血誓
冷宫的夜,从来不是黑的。
黑的是人的心。
晚棠回到院里时,天边还泛着青。屋里没有炭,膝盖一挨席子,疼就从骨头里翻上来,像火烧。
阿霜跪在门边,先替她把裤腿剪开。
剪刀一碰到血痂,晚棠的肩膀猛地一抖。
“别动。”阿霜咬着唇,眼泪往下掉,“我轻点……我真的轻点……”
晚棠没说话,只把牙关咬紧。
碎瓦片还嵌在肉里,阿霜用针挑出来,一片一片,像从她身上剜走什么。
每挑出一片,晚棠就听见自己心里有一声响——不是哭,是恨。
“七儿……”阿霜的声音发颤,“他们今天……真的不让你按了吗?”
“不让。”晚棠闭着眼,“只是暂时不让。”
阿霜抬头看她,像抓住一点活路:“那我们是不是……能喘口气?”
晚棠睁开眼,盯着屋顶那块漏风的破木板:“他们不会给我们喘气。他们只是在换一种喘不过气的法子。”
阿霜的手一抖,针尖扎进自己指腹,冒出一滴血。
她慌忙擦掉,像怕血把什么引出来。
晚棠却盯着那滴血,忽然想起梅姑说的话——名字要靠命赎。
她的命,已经被写进了供词的空白里。
空白一填,就是罪名。
罪名一落,就是命。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阿霜浑身一僵,立刻把剪刀藏到席子底下,像藏刀。
晚棠从衣襟里摸出那张调差纸,纸角湿冷,像贴着尸皮:
**“夜香七,调差。明日起,广储司外围清库。”**
阿霜的脸色一下白了:“清库?那不是……那不是老鼠窝吗?那不是冻死人、压死人的地方吗?”
晚棠把纸捡起来,指尖在“广储司”三个字上停住。
广储。
她鞋底暗袋里那片碎账,上头的红印,也是广储。
郑嬷嬷不是随手调她去送死。
郑嬷嬷是把她推到“线头”跟前——让她要么死在库里,要么把自己缠死。
阿霜扑过来抓住她袖子,哭得发抖:“七儿,我们不去行不行?我们求求……求求谁……”
“求谁?”晚棠轻声问。
阿霜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冷宫里能求的人,只有郑嬷嬷。可郑嬷嬷要她们死。
晚棠把调差纸折起,塞进衣襟。
她慢慢站起来,膝盖一软,差点摔倒。
阿霜赶紧扶住她。
晚棠却推开阿霜,走到屋角那只破木箱前。
箱底有一块裂开的木板,木板下面,是她藏东西的地方。
她把木板掀开,摸出那片碎账页——纸角已经被汗浸软,红印只露半个“广”。
她又摸出那串钥匙上的玉扣——不是玉坠,是那天门缝里掉进来的小玉,摸着还带着一点人手的温。
她把碎账和玉扣并排放在席子上。
阿霜看着那两样东西,像看着祸根。
“这就是他们要我们死的东西。”晚棠说。
阿霜的眼泪掉得更凶:“那我们扔了行不行?扔了就当没见过……”
晚棠抬头看她:“扔了,他们也会要我们死。因为我们活着,就可能记得。”
阿霜被这句话刺得发抖,像忽然明白:在宫里,记得也是罪。
晚棠把碎账折好,塞回暗袋。
然后她拿起针。
那针原本是阿霜补衣的,针尖很细,很利。
她没有犹豫,直接扎进自己指腹。
血一下涌出来,热得烫手。
阿霜吓得扑上来:“你干什么!你别——”
晚棠把她的手按住,声音很稳:“别叫。”
她用血在那张调差纸背面写字。
血写不出很清楚的字,只能写最硬的那几个。
她一笔一笔写:**索绰罗·晚棠**。
写到最后一个“棠”字时,血已经凉了,字像一块块暗红的痂。
阿霜怔怔看着那行血字,嘴唇发白:“七儿……”
“我不是夜香七。”晚棠抬头,目光像刀,“我叫晚棠。”
“他们拿走我的名字,让我跪碎瓦、按手印、背罪名——”
她低头看着那行血字,声音轻得像誓言:“我不求体面活,只求他们体面死。”
阿霜的眼泪砸在席子上,砸出一小片湿痕。
屋外风声更紧。
有人在廊下停了一下,像故意听屋里有没有哭。
晚棠把血字纸折起,塞回衣襟,贴着心口。
她抬眼看向门缝。
门缝外,灯笼光一晃一晃,像有人提着灯在数她的时辰。
阿霜压着嗓子问:“明天……真去吗?”
晚棠点头:“去。”
“不去就是死。去——也许还能活。”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而且,广储司那地方……也许能让我看见更多‘规矩’的骨头。”
阿霜抓着她的衣角,像抓着最后一根线。
晚棠把那根线握紧,握到手心发疼。
门外又有人敲门。
这次不是冷宫的敲法,是库房的——短促、急,像催命。
有人隔门喊:“夜香七!起身!广储司要人——现在就走!”
阿霜猛地抬头,眼里全是恐惧。
晚棠把那张血写的纸按进怀里,撑着膝盖站起来。
她知道,从明天起,她就不再只是被人按着跪。
她要学会站着——哪怕站着,也要当着他们的面流血。
(第12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