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梅姑的凤凰
那天夜里,晚棠去给梅姑送水。
冷宫的水井被冻住了,要用石头砸开冰层才能打水。晚棠的手冻得发僵,一桶水打上来,桶沿挂着冰碴子,像一圈锋利的牙。
梅姑的屋子在最偏僻的角落,门板烂了半边,用破布勉强堵着。晚棠推门进去,一股霉味混着药味扑面而来。
梅姑蜷在墙角,身上盖着一条薄得透光的破被子,脸色青白,嘴唇干裂,像一具还没断气的尸体。
"水。"晚棠把桶放在地上,"趁没冻实,喝点。"
梅姑睁开眼,浑浊的目光落在晚棠脸上,忽然笑了。
"七儿。"她的声音像破锣,"你还来看我这个老不死的?"
晚棠蹲下身,舀了一瓢水递到她嘴边:"少说话,先喝。"
梅姑喝了几口,呛得咳嗽起来,咳得整个人都在抖。
晚棠等她咳完,才问:"你的药呢?"
"药?"梅姑笑得更厉害了,笑得像在哭,"郑嬷嬷说了,药金贵,不给罪奴浪费。"
晚棠的指甲掐进掌心。
"那你这病……"
"等死呗。"梅姑的语气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等死也不是坏事。死了就不疼了。"
她说着,忽然伸手抓住晚棠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
"七儿。"她的眼睛忽然亮了,亮得像藏着一把火,"你知道我以前是做什么的吗?"
晚棠看着她:"我听说……你以前在尚衣局。"
"尚衣局。"梅姑的声音变得很轻,像在念一段旧梦,"我在那儿绣了十五年的凤凰。"
"凤凰?"
"嗯。"梅姑的目光飘向远方,像在看一幅看不见的画,"皇后、贵妃、妃嫔的凤袍,都是我绣的。金线、银线、孔雀羽线……一针一针,把凤凰绣活。"
她抬起手,枯瘦的手指在空中比划着,像在穿一根看不见的针。
"我绣的凤凰,眼睛是活的。有一回,皇后穿着我绣的凤袍去太庙祭祀,回来赏了我一匹缎子。"
她的嘴角扬起一丝笑,那笑容里有骄傲,也有苦涩。
"我以为我会绣一辈子凤凰。"她说,"可我错了。"
晚棠看着她:"后来呢?"
梅姑的笑容消失了。
"后来……"她的声音变得很冷,"后来我绣错了一针。"
"绣错了一针?"
"凤凰的眼睛,该用金线,我用了银线。"梅姑说,"就那么一针,一根线的差别,没人看得出来。"
"可有人看出来了。"
她的目光变得很远,像在看一段久远的记忆:
"那个人叫秀云,是尚衣局新来的绣女。她跟我不对付,一直想把我挤走。那天她检查我的活儿,发现了那根银线。"
"她没声张,只是笑着把凤袍送走了。"
"可等凤袍穿到贵妃身上,她就去告密了。"
晚棠的心沉下去。
"告密?"
"嗯。"梅姑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她说我用银线替金线,是对皇家不敬,是'心怀怨怼'。"
她冷笑一声:"一根线,变成了一条命。"
"我被押去慎刑司,打了三十板子,然后扔进冷宫。"
"那年我四十二岁。"
"我在冷宫待了八年。"
晚棠看着她,喉咙发紧。
八年。
从四十二岁到五十岁。
从一个能绣活凤凰的绣娘,到一个连药都吃不上的将死之人。
"梅姑。"晚棠轻声问,"那个秀云呢?"
梅姑的眼里忽然闪过一丝奇异的光。
"她?"她笑了,笑得像在咳嗽,"她后来升了掌事。"
"再后来……"
她的声音变得更轻:
"她得罪了桂公公,被扔进慎刑司。听说是活活打死的,尸体扔在乱葬岗,连席子都没给裹。"
晚棠的指尖一颤。
"你看。"梅姑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光,"宫里没有永远的赢家。今天踩人的脚,明天就可能被别人踩。"
她抓住晚棠的手腕,力道更紧了:
"七儿,我告诉你一件事。"
"你说。"
"宫里最喜欢把人变成东西。"梅姑的声音像从地底传来,"绣娘是针,太监是刀,宫女是抹布。用完就扔,扔完就忘。"
"可人不是东西。"
她的目光死死盯着晚棠:
"人有名字。"
"名字被拿走了,就要靠命去赎。"
"你叫七儿,可你本来不叫七儿。你有自己的名字。"
晚棠的喉咙发紧。
她的名字是索绰罗·晚棠。
可进了这座宫,她的名字就被剥走了,变成了"七儿"、"夜香七"——一个可以被随意践踏的符号。
"梅姑。"她轻声说,"你本来叫什么?"
梅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我?"她的笑里带着泪,"我本来叫春桃。"
"春桃。"
"嗯。"梅姑闭上眼,声音像在念一首旧诗,"我娘给我起的。她说春天的桃花最好看,希望我一辈子都像桃花一样红。"
她睁开眼,目光落在晚棠脸上:
"可你看,桃花早就谢了。"
"我现在叫梅姑。梅花是冬天的,冷得很。"
晚棠看着她,忽然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梅姑的手像枯柴一样瘦,像冰块一样冷。
"梅姑。"晚棠说,"梅花虽然冷,可它开在冬天。"
"别的花都死了,它还活着。"
梅姑怔住。
晚棠站起身,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她一眼:
"我会记住你的名字。"
"春桃。"
"等我把自己的名字赎回来那天,我也会帮你把你的名字赎回来。"
她推门出去,冷风灌进来,吹得破布哗哗作响。
梅姑靠在墙角,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风雪里。
晚棠刚走出门,就被一道灯笼光照住。
郑嬷嬷站在廊下,像早就等着,笑得体面:“夜香七,你胆子不小。谁准你进梅姑的屋?”
晚棠垂着眼:“送水。”
“送水?”郑嬷嬷嗤笑,“你倒心善。可宫里最忌讳罪奴心善——心善就多嘴,多嘴就该死。”
她一步一步走近,灯笼光在晚棠脸上晃:“你刚才跟她说什么了?是不是又打听云娘?是不是又提桂公公?”
晚棠不答。
郑嬷嬷的笑慢慢冷下来:“不答也行。明儿一早,慎刑司外跪。跪碎瓦片。让你把舌头冻硬了,再学规矩。”
她转身就走,留下一句轻飘飘的命令:“把她带走。今夜不许睡。省得明儿跪不稳。”
两个小太监从暗处出来,一左一右按住晚棠的肩。
晚棠被推着往外走,回头看了一眼——
梅姑那扇破门里,咳嗽声又响起来,像在催她快点活下去。
可下一息,咳嗽声忽然断了。
屋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咔”,像针折断。
晚棠心头一沉,挣了一下,被按得更紧。
郑嬷嬷不回头,只把灯笼抬高,淡淡道:“明儿跪的时候,记得想清楚——你要替谁认那一笔账。”
(第9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