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铜绿水色
封条贴了三天。
水库空了。
钓友被拦在坝外,周小北的直播设备被要求暂存在管理房,不能架机位。坝上只剩风和一排空钓位,水泥地缝里钻出的草被晒得发蔫。
林见山坐在管理房门口,手机屏幕亮着。
债主群的消息从早上六点开始就没停过。
“林老板,水库都封了,什么时候还钱?”
“四十七万不是小数目,利息一天天算,你好歹给个说法。”
“听说县里还要查你违规操作,这钱不会打水漂吧?”
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腿上。
坝底传来一声闷响。
低沉,绵长,像是有人在很深的地方敲了一口钟。
这是第三次。
第一次在凌晨四点,第二次在上午十点,第三次就在刚才。间隔越来越短,声音越来越沉。
林见山站起来走到坝边。
水面颜色已经彻底变了。
三天前还是青灰,现在成了一种不正常的暗绿,像生了锈的铜器泡在水底太久,锈水渗出来染了整片水面。没有风,水面却泛着一层极淡的油光,铜绿色的,在南岸附近聚成一片。
他拿出手机拍了一段视频。
镜头里,铜绿油光底下冒出一串细密气泡,响了十几秒才停。气泡破开的位置,水面转动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水下翻了个身。
手机响了。
马成梁的账号发了一条新视频,标题写着:“封库水库冒出铜绿水,污染还是人为?”视频里截了周小北三天前直播的片段,配了一段语音:“水库被封后水面变绿,是不是底下有东西漏了?村民的七口井还能用吗?”
评论区已经炸了。
“铜绿不是铜锈吗?有毒吧?”
“七口井刚出水又要废?”
“林见山到底在水库底下搞了什么?”
老孙头的电话紧跟着打进来。
“见山,井水又小了。比昨天更小。”老孙头的声音压得很低,“还有,水面转,转出一个纹路,像是指着水库那边。”
“什么纹路?”
“说不清楚。你来看看。”
“孙伯,我现在不能靠近旧工具间,调查组要求所有涉水设施暂停。你拍个照片发我。”
老孙头挂了电话。
林见山打开水位监测数据。七口井的流速曲线继续往下走——封存齿芯当天降到零点七五立方米每天,昨天零点六,今天早上已经掉到零点五。
他没碰深闸。
旧日志上那行字他记得清清楚楚——“勿启。启则水脉易主。”
但深闸自己在响。
不是他开的。
林见山回到管理房,从铁皮柜底层翻出一个旧信封。信封是爷爷留下的,里面装着十几张老照片,拍的都是水库早年维修时的场景。照片发黄,边角卷了,但画面还算清楚。
他一张一张翻。
第五张照片拍的是旧水车轴还没拆时的样子。木制叶轮完整,轴心套着什么东西——不是齿芯,是一个圆盘状的构件,直径比齿芯大一圈,盘面上有细密的刻度线。
他把照片凑近看。
圆盘底部有三个凸起的卡榫,位置和齿芯背面的三个六角孔完全对应。
水文罗盘。
爷爷在旧日志里提过一次——“水文罗盘座,定水脉走向。失于乙亥年。”
齿芯是主动轮,罗盘是从动件。齿芯转动带动罗盘,罗盘刻度指示水脉方向。第三孔的螺纹不是装饰,是锁定罗盘的“反牙”——顺时针拧松,逆时针拧紧,防止罗盘在运转中脱落。
林见山把照片翻过来。
背面有一行钢笔字,爷爷的笔迹:“罗盘不见,深闸不启。找到罗盘才能定水脉。否则开闸也不知道水往哪走。”
他放下照片。
坝底又传来一声闷响。
这次不是一声。
是三声。
一声比一声沉,一声比一声近。
水面上的铜绿油光被震碎了,散成一片细密的波纹。波纹底下,南岸方向冒出一串更大的气泡,咕噜咕噜响了半分钟。
林见山拿起手电走到坝边。
手电光打在水面上,铜绿油光底下隐约能看到一道细长的暗影。不是鱼,不是沉木,形状太规整了——长条形,边缘笔直,像是石砌的渠壁或者闸槽。
暗影在动。
不是被水流推着动,是自己动。缓慢地,一毫米一毫米地,从南岸往水库中心的方向延伸。
手机又响了。
周小北发来一条消息:“山哥,马成梁那条视频播放量过五十万了。评论区有人说铜绿水是重金属污染,要举报到环保局。”
紧接着是赵启明的电话。
“林见山,水利站接到环保局转办。有人举报你水库出现铜绿色异常水体,怀疑是重金属污染外排。环保局要求取样检测。”
“赵工,那不是污染外排。”
“你怎么确定?”
“因为水是从底下渗上来的,不是从上面排出去的。”林见山说,“铜绿色不是扩散,是聚集。污染外排会扩散,这个不会。它在水面聚成一片,底下有气泡往上冒。”
赵启明沉默了几秒。
“你说的是深闸方向?”
“南岸偏东,气泡冒起的位置和三天前深闸自鸣的位置一致。”林见山说,“不是污染,是回水。深闸缝隙里渗出来的回水。”
“回水”两个字说出口的时候,赵启明那边静了很久。
“林见山,回水意味着闸门后面有压力。有压力意味着闸门后面有水。深闸如果从来没开过,后面的水是哪来的?”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就敢说不是污染?”
“因为旧日志写了。”林见山说,“‘坝底铜绿泛,深闸自鸣三日’。铜绿不是现在才有的东西,乙亥年就泛过。”
赵启明没再说话。
“我配合取样。”林见山说,“但取样之前,我申请调阅旧工具间的封存照片档案。不是开箱,是照片。我在查一个水文罗盘座的下落,照片里有记录。”
“什么罗盘?”
“旧水车轴上的配套构件。齿芯是主动轮,罗盘是从动件。罗盘不见了,深闸就不能开。”
赵启明沉默了几秒。
“照片档案我可以帮你调。但取样的事你躲不掉。”
“我没想躲。”
挂了电话,林见山把旧照片锁回铁皮柜。
窗外水面上的铜绿油光又聚回来了。气泡停了,暗影也停了,停在距离南岸大约二十米的位置,不再往中心延伸。
老孙头的照片发过来了。
井水水面上的纹路——不是水波,不是漩涡,是一个极细的方向纹,像有人在水面上画了一道箭头。箭头指向水库中心深坑的方向。
七口井,七张照片,七个方向纹。
全部指向同一个点。
林见山把七张照片拼在一起,在卫星地图上标出延长线。七条线在水库中心交汇,交汇点正是三天前深闸自鸣的位置——南岸偏东,深坑边缘。
他打开旧巡库日志。
那行新显出的字还在——“乙亥年五月,外人至。坝底铜绿泛,深闸自鸣三日。勿启。启则水脉易主。”
下面的空白页上,又浮出了新的墨迹。
很淡,像是从纸纤维里慢慢渗出来的。
“七井指路,罗盘归位。深闸不启自鸣,水脉将易未易。”
“守库人,罗盘在旧物中,不在水中。”
林见山合上日志。
窗外坝底又传来一声闷响。
这次更长,更低,像有什么东西在深处拖过去。水面上的铜绿油光被震得碎成一片,然后慢慢聚回来,聚成一个更大的圆。
圆的中心,气泡又开始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