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证据反杀
村委办公室的电风扇转得慢,咔嗒声像在数倒计时。
林见山进门的时候,屋里已经坐了七个人。村主任老郭坐在长桌一头,左边是林富贵和钱副总,右边是刘三胖和两个村民代表。程济川的视频通话挂在电视屏幕上,画面卡在半帧,金丝眼镜反着白光。
“人到齐了。”老郭敲桌子,“今天讨论水库承包意向。鑫源文旅的钱副总把方案带来了,大家都听听。”
钱副总把文件推到桌子中间。
“每年承包费六十万,合同期十年。鑫源修路、建民宿、搞垂钓基地。林见山的四十七万债务,鑫源一次性解决。”
刘三胖先开口:“六十万一年,十年就是六百万。村里修路、装路灯都够了。”
村民代表老孙头翻了翻文件:“井水呢?七口井刚出水,合同签了井还是村里的不?”
钱副总笑了一下:“井水当然归村集体使用。鑫源只做旅游开发,不动村民用水。”
林富贵接过话:“见山啊,你背四十七万债,封库停业,一分钱进账没有。签了意向,债清了,你还能留水库百分之十的干股。叔是为你好。”
林见山没坐。
他把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放在桌上,抽出第一份文件。
“在讨论承包之前,有几样东西大家先看看。”
第一份是水位曲线图。
“七口井复涌后,井水流速稳定在每天一点二立方米。封存齿芯当天,流速降到零点九。第二天降到零点七五。第三天降到零点六。”
他把图推给老孙头:“孙伯,你家井水这几天是不是小了?”
老孙头愣了一下:“是……前天开始水头小了。”
“因为齿芯被封了。”林见山说,“井水不是自然回升,是齿芯在浅渠里分水。齿芯一停,井水就降。”
钱副总皱眉:“地下水波动很正常。”
林见山抽出第二份文件。
“这是钱副总发我的合同附件——‘民间工艺品初步鉴定意见’。出具人是程济川教授。”
他把文件翻开,露出邮件头截图。
“程教授的鉴定意见不是公开发表的学术成果。原始邮件发件人是程济川,收件人是鑫源文旅投资项目部。发送时间在钱副总进村前三天。文件名写的是‘水库项目压价意见-程济川版’。”
老郭接过截图,戴上老花镜看了半天。
“林先生,我说过,你这是侵犯——”
“你发出去的东西就不是隐私。”林见山打断他,“程教授,你的鉴定意见是应鑫源委托写的,不是独立学术判断。你收了钱,写了压价意见,然后公开说齿芯是工艺品。这不是鉴定,是配合合同围猎。”
刘三胖脸色变了:“什么围猎?你别乱扣帽子。”
林见山没理他,抽出第三份文件。
“鑫源文旅的承包合同。承包范围写的是‘水库水面及附属设施’,但附件二把七口老井、旧水渠、齿芯样品处置协助权全部绑进去了。”
他把条款指给老郭看。
“‘样品处置协助权’包括检测配合、保管移交和后续开发收益。郭主任,这不是承包水库,是买断水库底下所有东西的处置权。合同一签,井水管理权、样品钥匙、旧水渠控制权,全归鑫源。”
老孙头猛地抬头:“那井水还归村里?”
林见山说:“合同第三页第七条——‘承包期间,旧水渠及附属分水设施由承包方统一管理’。七口井是旧水渠的分水井,管理权归鑫源。他们说不碰村民用水,但合同里没写。只写了‘统一管理’。”
钱副总的脸沉下来:“林先生,合同可以谈。条款可以改。”
“改不了。”林见山说,“因为你们的底牌是压价。程教授把齿芯鉴定成工艺品,你拿工艺品价格来承包水库。等合同签了,样品处置权到手,你们再自己鉴定出真的,翻十倍百倍往外卖。”
他把第四份文件抽出来。
那是鑫源文旅的公司信息页。股东里一家叫“鼎盛文化投资”的公司占股百分之四十一,法人代表是程济川的小舅子。
老郭看完,把截图放在桌上。
钱副总站起来:“林见山,你这是污蔑。鑫源是正规公司,意向书不是正式合同,没有法律约束力。你今天这些指控——”
“我没有指控。”林见山说,“我只是把你们发我的文件、邮件、股权结构原样摆出来。”
他看向老郭:“郭主任,村委今天要表决承包意向。但在表决之前,我申请把这几份材料存档,作为村委决策依据。”
老郭摘下老花镜,看了看林富贵。
林富贵的脸色铁青,嘴唇动了两下,没说话。
“表决的事……”老郭把意向书合上,“材料先存档。承包的事,等上级调查清楚了再议。”
钱副总拿起公文包,头也不回地走了。
电视屏幕里程济川的视频通话已经挂断。
刘三胖站起来想说什么,被老孙头拽住了。
“三胖,你家的井水也小了。你还要帮外人说话?”
刘三胖张了张嘴,坐回去了。
林见山把文件收回档案袋。
老郭叫住他:“见山,你今天把话说清楚了。但有一件事你得知道——水库封存期间不能经营,浅渠不能操作,你的收入归零。四十七万债,利息一天不少。”
“我知道。”
“你知道还这么干?”
林见山把档案袋夹在腋下。
“郭主任,我爷爷守这座水库守了一辈子。他跟我说过一句话——‘水脉在,村子就在’。井水刚回来,我不能让它再断。”
他走出村委办公室。
周小北蹲在门口台阶上,手机举着。
“山哥,刚才那段我录了。”
“录了多少?”
“从你进门到钱副总走,全程。在线人数两万一。”
林见山看了一眼屏幕。弹幕刷得飞快。
“证据链太硬了”
“教授收钱压价实锤”
“鑫源这是合同诈骗吧”
“村委没表决,反杀成功”
“但水库停业了山哥怎么还债啊”
最后一条弹幕飘过去的时候,林见山把手机还给周小北。
“先回水库。”
坝上的风比村委办公室凉。
封条还贴在管理房门口,浅渠已经停了,水面平静得像一块青灰色的铁板。坝底偶尔传来闷响,像有什么东西在水下翻身。
林见山把档案袋锁进铁皮柜。
手机响了。
长宁县水利局办公室的座机号码。
“林见山同志,根据上级转办通知和近期舆情,县里决定成立联合调查组。调查期间,水库维持封存状态,所有涉水作业暂停,样品就地保管。请你配合。”
“我配合。”
“另外……有人举报你私自打捞、违规操作水利设施。调查组会一并核实。”
“谁举报的?”
“匿名。”
林见山挂了电话。
窗外坝底又传来一声闷响。这次更长,更低,像有什么东西在深处拖过去。
他拿起手电走到坝边。
水色已经彻底变了。
从青灰变成暗绿,像生了锈的铜器泡在水底。水面无风,南岸却冒出一串细密气泡,响了十几秒才停。
林见山把手电光打下去。
气泡冒起的地方,水面泛着一层极淡的铜绿色油光,像什么东西在水底裂开了。
他转身回屋。
旧巡库日志摊在桌上。
那行字下面又浮出八个更淡的字迹——
“外人争水,深闸先响。”
下面的空白页上,正在慢慢显出一行新的字。
墨迹很淡,像从纸纤维里渗出来的。
林见山凑近了看。
“乙亥年五月,外人至。坝底铜绿泛,深闸自鸣三日。”
“勿启。启则水脉易主。”
手电光晃了一下。
坝底又传来一声闷响。
这次不是一声。
是三声。
一声比一声沉,一声比一声近。
像有什么东西正在往上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