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坝底不是石头
天刚亮,林见山又站在坝底。
一夜没睡。他手里还攥着昨晚装青色物质的密封袋,袋子外面凝着细密水珠,像从空气里硬拽出来的。
周小北打着哈欠从管理房出来,看见他蹲在坝底,立刻醒了。
“林哥,你又发现什么了?”
“水退了半寸。”林见山指着南岸最深处,“看那儿。”
水面退开之后,露出一截硬边。
不是石头。
石头边缘是碎的、毛的,长着青苔。这截硬边却直得像刀切过,表面糊着干淤泥,泥下面透出青灰色,和昨晚沉水层的青色很像。
林见山伸手摸了一下。
冰凉。
不是石头的死凉,倒像手贴在深水面上,凉气会往骨头里钻。
他沿着硬边往两侧摸。左边一尺半后拐出直角,右边两尺也拐弯。
“是槽。”他说,“人工水槽的边。”
周小北直播一开,镜头怼到坝底。
“兄弟们,昨晚水退半寸,露出来的不是石头。你们自己看。”
清晨直播间只有几百人,弹幕却瞬间炸了。
“这也太直了。”
“坝底怎么会有水槽?”
“六十年代修坝留下的?”
“修坝不会把槽埋在最深处吧。”
林见山没管弹幕。他回管理房拿出竹刮刀、软毛刷和细钢钎。
赵启明昨晚说过,不要下水,不要往坝底放东西,不要打开任何结构。
但他只是清表面的淤泥。
竹刮刀第三下碰到硬边本体,发出一声轻响。
不是刮石头的闷声。
是金属一样的脆响。
淤泥下面露出一整块青灰色表面,边缘有整齐凿痕,每隔三指宽一条,深浅均匀,走向笔直。
周小北声音都变了:“凿痕!兄弟们,真是凿痕!”
林见山沿着硬边往坝体方向清了半米。
水槽有坡度。
每延伸一尺,下沉半寸,方向正往坝底深处走。
手机响了。
赵启明。
“林见山,停手。”他的声音比昨晚更急,“我看见直播了,不要再往下清。”
“我没动坝体,只清表面淤泥。”
“我知道。”赵启明压低声音,“我查了一夜旧档案。六十年代修坝时,施工队发现过旧坝基。技术员建议挖开重做基础,但你爷爷拦住了。”
林见山看向那截青灰色水槽:“我爷爷说了什么?”
“档案只记了一句。”赵启明顿了顿,“旧基之下,非石也。”
非石。
不是石头。
林见山挂了电话,继续蹲在坝底看。
他没再往下清,只用手电贴着槽面斜照。青灰色表面浮出极淡的纹路,一圈一圈,同心闭合,间距均匀。
周小北把镜头切到手机微距画面。
弹幕安静了一秒。
“同心纹?”
“天然石头不会这样吧。”
“这东西到底是什么材料?”
坝上已经围了一圈村民。
刘三胖站在最前面,脸色很难看:“林见山,你一早又在挖什么?”
“清淤。”
“清淤?”刘三胖冷笑,“昨晚村里好几口井都不对劲,你知不知道?”
林见山抬头:“什么不对劲?”
一个老村民先开口:“我家那口井,干了三十年。昨晚半夜,井底有声音。”
“什么声音?”
“潮声。哗,哗,像水在底下走。可我拿手电照,井底还是干的。”
另一个村民也说:“我家井也响了,低低的,跟昨晚水库那嗡声差不多。”
刘三胖立刻接上:“听见没?你把水脉挖乱了。以后村里井都打不出水,谁负责?”
村民议论声一下起来。
林见山没有急着辩。他看向刘三胖:“你家井昨晚响了吗?”
刘三胖愣住。
旁边年轻人插话:“响了。我路过听见了,三胖叔家井口也嗡。”
刘三胖脸色更难看。
林见山转身看向坝底。
昨晚三秒一次的敲门声,不只在水库里。
它传到村里枯井下面去了。
他给赵启明发消息:
“村里三十年枯井昨晚开始返潮声。水槽方向,可能连着村里地下水脉。”
赵启明秒回:
“等我到。不要跟村民冲突。”
林见山收起手机,对村民让开位置。
“各位叔伯,我没挖坝,只清掉表面淤泥。你们自己看。”
几个胆大的村民下去看。
“这真不是石头。”
“凿得太整齐了。”
“那纹路是啥?”
刘三胖也看了一眼,嘴还硬:“就算是人工的,也可能是以前修坝留下的。”
林见山没反驳。
他拿起水位尺,从水槽边缘往西,每隔五米往石缝里插一次。
前面三十米,下面全是空的。
往东二十米,才变成实心。
周小北全程跟拍,直播间在线人数冲到十二万。
“坝底下面是空的?”
“水槽往空腔里引水?”
“这不是水库,这是地下工程吧?”
林见山把水位尺收起。
就在这时,他架在水库边的临时湿度传感器报警。
水位没涨。
但水槽指向的地下三米处,湿度读数在飙升。
百分之四十。
百分之六十。
百分之八十五。
还在往上跳。
林见山抬头看向村里老枯井的方向。
传感器显示,水正在往那边走。
坝上的村民也看见了屏幕。
刚才还嚷着“水脉被挖乱”的人,一下没了声音。
老村民喉结动了动:“见山,要是真能把井水引回来……”
刘三胖立刻瞪他:“你别乱说,还没见水呢!”
林见山看着跳动的湿度曲线,没有接话。
他说得对。
还没见水。
但三十年没响过的枯井,已经在等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