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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沉水层开了

夜里十一点,周小北把直播架搬到坝上。

“兄弟们,今晚蹲守。”他把镜头对准水面,“水位又涨了半寸,上游没放水,天上一滴雨没下。”

直播间在线三千人,弹幕稀稀拉拉。

“真蹲啊?”

“马成梁都删视频了还播。”

“这水面黑得啥也看不见。”

林见山没在镜头前。他沿着南岸坝基走,手电光贴着水面扫。

光柱切过水面时,他停住了。

手电光在水面下不到一尺的地方,被截断了。上面一层水色正常,泛着夜间的黑。下面一层颜色不对——发青,青得发暗,像老玉埋在湿泥里那种青。

两层水之间有一条清晰的边界,不混,不散。

“小北。”林见山压低声音,“把镜头转过来。”

周小北扛着架子小跑过来,镜头对准水面。

直播间弹幕停顿了两秒,然后炸了。

“我操?”

“水面分层了?”

“别是灯光角度吧。”

林见山把手电平移。光柱从不同角度切进去,那条边界始终在。上层水微微晃动,下层水纹丝不动,像被什么东西镇住了。

“兄弟们看清楚。”周小北声音都变了,“不是灯光,是水真的分了层。上层黑的,下层青的。”

弹幕开始刷屏。

“这什么原理?”

“藻类?”

“藻类不会分层这么齐。”

“泥沙翻涌?”

“泥沙翻涌是浑的,这是清的。”

林见山没解释。他蹲下来,把手电贴在离水面半尺的位置,让光平行切过水层边界。

上层水温他摸得出来——凉的,正常夜间水温。但手背靠近水面时,能感觉到一股冷气从下面透上来,不是风冷,是水冷,冷得发闷。

他站起来,沿着坝基继续走。

南岸中段,两层水的边界往下沉了半尺。到西头旧水车旁边,边界又往上浮了半尺。

整条边界不是平的。中间低,两头高,像水底下扣着一个巨大的弧形。

林见山脑子里闪过旧巡库日志上那行字。

“第一层,夏前水工。”

他走回管理房,翻出爷爷的日志。夹层显出的字还在,暗红色的笔画比下午更清晰了。他把那页纸对着手电光看,“深闸”两个字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之前没显出来。

“闸在坝底,非水退不见。”

林见山把日志合上,拿起水位尺和测温枪。

“林哥,你干嘛?”周小北举着手机跟过来。

“巡库。”

他把测温枪对准水面,沿着南岸每隔十米打一个点。表层水温十六度,均匀得不像话。但当他用细绳吊着测温探头往下放,放到两尺深——也就是两层水边界的位置——温度骤降到九度。

再往下放,八度,七度。

探头放到三尺深时,测温枪读数停在六度,不动了。

“六度。”林见山对着镜头报数,“表层十六度,两尺深九度,三尺深六度。”

弹幕疯了。

“这温差不对啊。”

“正常水库上下层温差不会这么大。”

“而且分层位置太浅了。”

“两尺就断崖降温?”

林见山把测温数据记在本子上。他注意到另一个细节——六度以下的读数,测温枪显示的小数点后两位一直在跳,不是稳定跳动,是忽快忽慢,像被什么东西干扰了。

他把手电筒关掉,站在坝上听。

水面很安静。但安静得不对——没有虫鸣,没有蛙叫,连风吹过水面的声音都比平时闷。

他闭上眼睛,把注意力沉下去。

水层回声。

这是他从爷爷那儿学来的本事,小时候巡库,爷爷总让他闭眼听水。说水底下有东西,水的声音就不一样。

上层水的声音是正常的——细碎的波动声,风吹过的纹路声。

下层水的声音不对。

不是流动声,不是暗涌声。是一种很低的嗡鸣,频率极低,低到耳朵几乎听不见,但胸腔能感觉到。像有什么东西在水底缓慢转动,每转一圈,嗡鸣就重一下。

嗡——嗡——嗡——

间隔均匀,大概三秒一次。

林见山睁开眼睛,沿着南岸往坝底方向走。

坝底是旧坝基,石头砌的,长满青苔。他蹲下来,把手贴在石头上。

石头在震。

极轻微的震动,和嗡鸣同频。

“小北,镜头给坝底。”

周小北趴在地上,把手机镜头对准坝底水面。直播间在线人数已经跳到五万。

“兄弟们看好了。”周小北声音压得很低,“林哥说坝底有东西。”

镜头里,坝底水面和别处不一样。

别处的水层边界是平的,坝底的水层边界在波动。不是水面波动,是那条两层水之间的边界在波动——像有什么东西从下面顶着它,一鼓一鼓的。

弹幕刷得看不清画面。

“这他妈是什么?”

“水底有东西在动?”

“别吓我。”

“沉水层?”

“什么沉水层?”

林见山站起来,手机响了。

赵启明。

“林见山,直播间我看了。”赵启明声音很紧,“你现在听我说,停止所有私自操作。不要下水,不要往坝底放任何东西,不要试图打开任何结构。”

“我没下水。”

“我知道你没下水。但你现在站的那个位置,坝底那一段,我调了旧档案。”赵启明顿了一下,“六十年代修这座水库的时候,坝底有一段不是新砌的。是旧的。旧到什么程度,档案上没写。只写了一句话。”

“什么话?”

“‘坝底旧基,勿动。’”

林见山看着脚下的石头。

“赵站长,旧基下面有什么?”

“我不知道。档案上就这一句话。”赵启明声音压得更低,“但写这句话的人,是你爷爷。”

电话挂断。

林见山低头看着坝底水面。两层水的边界还在波动,一鼓一鼓的,节奏和嗡鸣完全同步。

嗡——嗡——嗡——

三秒一次。

他数了三十次,一次不差。

直播间里,周小北把镜头对准了林见山。

“林哥,现在怎么办?”

林见山没回答。他蹲下来,把水位尺插进坝底石缝。

水位尺上的刻度,在往下沉。

不是水位在涨。是尺子在往下走——坝底的石缝在吸水,把尺子往下吸。

他拔出水尺,尺子下半截冰凉,凉得刺手。

水尺上沾了一层青色的东西,不是藻类,不是泥沙。摸上去滑腻腻的,放在手电光下看,泛着极淡的金属光泽。

弹幕里有人打出一行字。

“那不会是青铜锈吧?”

林见山把水尺上的青色物质刮下来,装进密封袋。

他站起来,对着镜头说了一句话。

“今晚就到这儿。明天天亮,继续巡库。”

周小北关了直播。

坝上只剩两个人。

“林哥。”周小北声音有点抖,“坝底下面,到底是什么?”

林见山没说话。

他站在坝上,听着水底传来的嗡鸣。

三秒一次。

规律得像有人在敲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