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买断合同
鑫源的人是封存第四天进村的。
一辆黑色商务车停在坝口，下来三个人。领头的姓钱，名片上印着“鑫源文旅投资副总经理”。
钱副总站在坝上看了一圈水库，又看了七口老井，最后才进管理房。
“林先生，意向书您看过了。咱们就省点客套。”
他把合同推过来。
“每年承包费六十万，签十年，首笔三年一次性付清。您名下四十七万债务，鑫源替您处理，利息当天停。”
周小北在旁边小声说：“听着跟天上掉馅饼似的。”
钱副总笑了：“不是馅饼，是算账。林家村水库现在停业，齿芯封存，浅渠不能动。林先生一个人扛利息，撑不了太久。”
这话不重。
但句句是真。
林见山没接话，翻开合同。
前五页写得漂亮：生态度假、古井文化、直播流量、村民就业岗位。
第六页开始，字变密了。
“承包权范围包括林家村水库水面、管理房、旧水渠、七口老井及附属水利设施。”
林见山手指停住。
七口井也被包进去了。
再往下。
“乙方协助甲方处理现有样品处置事宜，包括但不限于青铜水工齿芯、三角刻字碎片、旧巡库日志及相关出水物品。”
“样品处置协助权包含检测配合、保管移交及后续开发收益分配。”
林见山抬头：“钱总，保管移交是什么意思？”
钱副总笑容不变：“封存不是永久方案。将来检测完了，样品归属、展示、开发，总要有人管。鑫源有文保合作团队。”
“所以你们要我手里那把钥匙。”
钱副总没否认。
“钥匙在您手里，债也在您身上。”
林见山继续翻。
第十一页，限制条款。
“承包期间，甲方不得擅自改变水库水利设施现状，不得单独对外授权样品检测、展示或开发。”
“违反本条，乙方有权终止承包，并追索已支付款项及违约金。”
林见山把合同合上。
“这不是承包。”
钱副总问：“那是什么？”
“买断。”
林见山把合同推回去。
“明面上买水面、管理房、旧水渠、七口井。暗地里买齿芯、碎片、日志和以后出水的东西。再用限制条款锁住我，封存结束以后，谁检测、谁保管、谁展示，都不是我说了算。”
钱副总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林先生，水库的处置权本来就不全在您手里。水利一把钥匙，文保一把钥匙，您一把钥匙。井水归村集体还是归您，村委也有发言权。”
“所以你们先把七口井写进合同。”
钱副总没再装傻。
“七口井是项目核心。”
“七口井不是项目。”林见山说，“是村里的水。”
钱副总站起来：“您可以再考虑几天。对了，附件二您也看了吧？”
林见山没动。
附件二他看过。
民间工艺品初步鉴定意见。
落款：程济川。
结论写得很干脆：该物品工艺特征与近代仿古水车构件高度吻合，六角孔加工精度接近现代车床水平，建议按近代民间工艺品处理。
没有检测数据。
没有材质报告。
也没有见过实物的记录。
钱副总说：“程教授在民间工艺鉴定领域很有分量。他的意见虽然不是最终结论，但会影响后续定级。”
林见山问：“他摸过齿芯吗？”
钱副总笑了笑：“初步意见嘛。”
“那就是看照片写的。”
钱副总没有回答，带人走了。
商务车刚出坝口，村委电话就来了。
“见山，晚上开会，讨论水库承包意向。”刘会计压低声音，“林富贵提的议题。他说水库是你的，但七口井是村里的，村委得有态度。”
林见山看向窗外。
七口井还在出水。
但封存第四天，流速已经降了两成半。
晚上七点，村委会议室坐满了人。
林富贵拿着合同摘要，念得慢，像在发钱。
“承包费每年六十万。见山四十七万债，鑫源替他还。开发以后，本村人优先上岗，保安、保洁、导游，一个月三千起步。”
有人开始动心。
“真能给岗位？”
“七口井是不是还能分使用费？”
林富贵等声音热起来，才看向门口。
“见山来了。你说说。”
林见山走进去，没坐。
“我说三件事。”
他竖起一根手指。
“七口井的水，是从水库浅渠分出去的。齿芯封存后，井水流速已经降了两成半。合同一签，井水管理权归鑫源。以后水不够，是减量、停供，还是收费，你们说了不算。”
会议室安静了一点。
第二根手指。
“合同第十一页写着，我不能单独授权检测。也就是说，齿芯怎么鉴定、井水怎么监测、水库是否安全，都要经过鑫源。他们现在拿一份没摸过样品的工艺品意见来压价，你们觉得他们会好好检测？”
有人低头去看合同摘要。
第三根手指。
“承包十年。十年后水库还在不在，井还在不在，谁也不知道。”
林富贵脸色沉下来：“见山，你说这些没用。你不签，债主天天堵门，水库一样撑不下去。”
“那是我的事。”
林见山看着他。
“林叔，你替鑫源算的是井水能卖多少钱。但你没算过井水从哪来。”
他指了指脚下。
“从水库来。”
他声音不高。
“你们说它是破水坑。可就是这破水坑，让枯了三十年的井重新出水。我爷爷守了一辈子的，不是一个钓位，是这条水脉。”
没人再说话。
林见山转身离开。
回到管理房，他翻开旧巡库日志。
“浅渠可借，深闸不可开。”
灯下，那行字下面又浮出八个更淡的字。
“外人争水，深闸先响。”
手机亮了。
发件人：程济川。
“林先生，工艺品鉴定意见可以修正。前提是，你愿意配合。”
林见山回：“配合什么？”
对面很快回复：
“配合移交。”
林见山把手机扣在桌上。
窗外，坝底传来一声极轻的闷响。
像什么东西在很深的地方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