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县专家来了
县里的人来得比林见山预想得快。
下午两点,直播还没关,一辆白色皮卡和一辆灰色捷达一前一后拐进水库土路。皮卡门上印着“长宁县文保站”,捷达车身上是“长宁县水利站”。
周小北镜头一转,弹幕立刻变了。
“官方来了!”
“非法打捞文物,主播要进去了。”
林见山把齿芯和碎片用旧毛巾裹好,放在管理房桌上,没有藏。
老周低声说:“戴眼镜那个叫邵国平,文保站副站长。夹公文包那个,赵启明,水利站副站长。”
邵国平下车第一眼先看直播架,眉头皱起:“把直播关了。”
周小北手一抖。
林见山没动:“邵站长,直播从昨天开始没断。现在关,反而说不清。”
赵启明语气更硬:“你是林见山?有人举报你私自打捞水库文物,还违规操作水利设施。先停作业,把东西拿出来。”
刘三胖从坝上溜下来,举着碎屏手机拍:“我早说了,这事要出问题。”
林富贵靠在坝基上抽烟,没说话,但眼睛一直盯着桌上的毛巾包。
林见山把毛巾打开。
青铜水工齿芯、配套碎片、刻字三角片,一字排开。
邵国平戴上手套,拿起齿芯翻看。外圈齿面、背面六角孔、凹槽走向,他每一处都凑近看。看了两分钟,他把东西放回去。
“做旧工艺不错。”邵国平说,“齿面磨损可以打磨,铜绿可以化学包浆。光凭外观,我不能认定它是文物。”
弹幕立刻刷屏。
“看吧,专家说是假的。”
“也没说假,只说不能认定。”
“检测啊,别嘴仗。”
林见山接住话:“我也没说它一定是文物。我只说它不是三十八块的工艺品。”
邵国平被噎了一下。
赵启明不看齿面,他盯着旧水车轴套上的裂口:“这个轴,是你拆的?”
“不是拆,是齿芯套上去后自己裂的。”林见山把手机回放拉到对应时间点,“全程直播录像。你们可以看时间戳。”
视频里,齿芯套进旧水车轴,咔哒转了半圈,又自己倒回去。木制叶轮无风无水动了两下,轴套底部裂开,三角碎片掉出来。
赵启明看了两遍,脸色沉下去。
他管水利十几年,旧轴套那种锈死程度,没有外力不可能自己裂。
“不管视频怎么拍。”赵启明合上手机,“在安全鉴定前,水库所有下水作业暂停。”
林见山点头:“可以暂停下水。但样品不能交给私人保管。”
邵国平皱眉:“你什么意思?”
“就地封存登记。”林见山说,“你们贴封条,编号,拍照。检测由你们指定机构做,但检测过程和结果要留档公开。”
林富贵终于开口:“见山,你别犟。站里都来了,你还谈条件?”
林见山看了他一眼:“林叔,你比站里更急。”
林富贵脸色一僵。
直播间人数已经冲到五万多,弹幕吵得翻不动。
邵国平沉默几秒,点头:“可以先登记封存。我们带了便携式合金分析仪,先做个非破坏初筛。结论只作为参考,不算鉴定。”
他从皮卡后座拿出一个黑色仪器箱。
林见山把齿芯放到干净木板上,退开半步。
邵国平先扫外圈齿面,又扫背面六角孔附近。仪器屏幕跳出一串数据。他本来还算平稳的脸色,慢慢变了。
赵启明凑过去:“怎么了?”
邵国平没立刻回答,又换了三个点复测。
铜、锡、铅都在范围内。
问题出在两个微量元素上。
一个偏高,一个几乎不该出现在常见现代仿古铜件里。
邵国平把屏幕往下压了压,没有让镜头拍清:“数据异常。只能说明这不是常见现代工艺品,不能下最终结论。”
周小北压低声音,对着镜头重复:“兄弟们,听见没?不是常见现代工艺品。”
弹幕炸了。
“马成梁呢?”
“三十八块包邮扫一个出来看看。”
“专家嘴硬,但脸色已经变了。”
林见山没有趁机吵。他把旧水车轴重新架到条石上,齿芯套入轴套。
赵启明立刻抬手:“我说了暂停作业!”
“不下水,不开闸。”林见山说,“只复现你们刚才质疑的视频。你可以站在旁边看,随时叫停。”
赵启明盯着他,最后没拦。
林见山轻轻推了一下齿芯。
咔。
齿芯转了半圈。
停住。
然后自己往回倒了一点。
木制叶轮跟着动了一下。
现场没人说话。
赵启明蹲下来,把手按在轴身上。轴在震,很轻,却一下一下,像水底有脉搏。
“这水车没有动力源。”赵启明声音低了下去,“叶轮也没进水,怎么会动?”
林见山把水位记录递给他:“昨天到现在,水位涨了两寸。没下雨,进水口没开,上游没放水。”
赵启明看完数据,脸色更难看。
“水库暂停营业。”他说,“下水、打捞、私自改动旧水车,全停。书面通知明天补。”
林富贵立刻接话:“见山,听见没?再拖就彻底砸手里了。四十万,我帮你把债平掉。”
“昨天三十五,今天四十。”林见山看着他,“水涨两寸,价涨五万?”
直播间笑疯了。
林富贵脸黑得像锅底。
邵国平把齿芯和碎片拍照编号,让林见山签了登记表,又亲手在铁皮柜上贴封条。
“检测结果出来前,东西不能动。”邵国平说,“直播可以继续,但不能再下水。”
“可以。”
两辆车离开时,坝口扬起一片灰。
刘三胖也溜了。林富贵临走前丢下一句:“不听劝,等着看。”
周小北抱着手机,声音都哑了:“林哥,直播间六万了。马成梁删评论了。”
林见山没笑。
等周围安静下来,他站在铁皮柜前,看着封条上的红印。
刚才邵国平做合金初筛时,他注意到一个细节。
仪器照过背面六角孔后,除锈剂渗进去,孔壁里露出了一圈极细的齿槽。
他没撕封条,只拿手机从柜门缝隙往里照。
三个六角孔的内壁,齿槽走向不同。
一个顺时针。
一个逆时针。
一个直通孔底。
不像传动齿。
更像一套缩小到指节里的分水机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