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程青禾把成绩单接过来的时候，政治处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进来的是政治处副主任老韩，身后跟着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干事，手里抱着一摞档案袋。老韩看见程青禾坐在政治处的椅子上，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径直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下。
“正好。”老韩从年轻干事手里接过最上面的一个档案袋，放在桌上，“省教育厅材料组刚才来了电话，要求各校在准考证发放之前，把接转页缺失人员的责任说明补交上去。北江工学院这边，候补接收栏三个人，缺接转页的情况都要写说明。”
程青禾看着那个档案袋。袋子上贴的标签写着她的暂存编号——北工临存字第014号。
“程青禾同志。”老韩把档案袋往她面前推了推，“你的情况比较特殊。接转页在政治处的材料流转簿上有登记痕迹，但正式接收档里确实没有这一页。省教育厅要求写责任说明，政治处的意见是，由你本人来写。”
“写什么内容？”程青禾问。
老韩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空白的公文纸，放在档案袋旁边。“写清楚：本人材料未齐，接转页因个人原因未能及时补送，责任在本人。写完签个字，政治处盖个章，报到省教育厅就行了。”
程青禾没有接那张纸。
“韩副主任。”她把成绩单收好，坐直了身子，“接转页不在正式接收档里，不是我的个人原因。清水县把接转页补送到了省城，政治处的材料流转簿上有登记——‘清水县补送材料接转页一份，收政治处核’。这是政治处自己记的。”
老韩的脸色沉了一下。
“那个登记只能说明政治处收到过一份材料。”他把材料流转簿从抽屉里拿出来，翻到那一页，指着上面的记录，“你看清楚，后面还有一句——‘未入正式接收档’。材料到了政治处，但没有转入正式接收档，说明这份材料在流转过程中存在问题。现在省教育厅要责任说明，政治处的意见是，由你本人认下来，事情就简单了。”
“简单在哪儿？”程青禾问。
“简单在——”老韩顿了顿，“你认了，责任说明报上去，省教育厅那边不会为难一个学员。准考证照发，考试照考。但如果你不认，政治处就得从头查接转页的流转过程，查清楚了才能写责任说明。这一查，时间就不好说了。准考证什么时候发，也不好说。”
那个戴眼镜的年轻干事在旁边补了一句：“韩副主任是为你好。准考证后天就要发了，责任说明今天必须报上去。你自己写，十分钟就完事。让政治处查，查到什么时候可说不准。”
程青禾看了看桌上的空白公文纸，又看了看老韩。
“韩副主任，责任说明不是谁写的问题，是写什么内容的问题。”她把档案袋拿过来，指着袋子上贴的标签，“这个袋子里缺接转页，是事实。但缺页的原因，不是我个人原因。清水县已经把接转页补送到了省城，政治处的材料流转簿上有登记，接收处的内部流转簿上也有登记——‘接转页曾转北江工学院政治处核’。两份流转记录都证明，接转页到了政治处。”
她从口袋里掏出政治处谈话收条，放在桌上。
“政治处谈话的时候，梁启明副组长也在场。谈话记录里写得很清楚：接转页曾到政治处核，正式接收章待材料核齐后再议。这说明接转页的缺失，不是我没有补送，是政治处核过之后没有转入正式接收档。”
老韩拿起谈话收条看了一眼，眉头皱了起来。
“这份收条只能证明政治处核过一份材料，不能证明核的就是接转页。”他把收条放回桌上，“材料流转簿上写的是‘清水县补送材料接转页一份’，但这份材料到底是什么内容，现在袋子里没有，谁也不能确定。”
“能确定。”程青禾说。
她从档案袋里抽出接收处的缺项说明，翻到第二页，指着上面的一行字：“接收处写的缺项说明里，明确写了‘缺后附接转页一份’。接收处内部流转簿上，也写了‘接转页曾转北江工学院政治处核’。两份记录对得上——缺的就是接转页，转去政治处核的也是接转页。”
老韩沉默了几秒钟。
“就算对得上。”他把材料流转簿合上，“责任说明也不能写成政治处的责任。接转页在流转过程中缺失，可能是政治处的疏漏，也可能是接收处的疏漏，还可能是清水县那边根本就没有把接转页放进袋子里。现在查不清楚，省教育厅又要得急，最稳妥的办法就是你本人认下来。”
“认下来之后呢？”程青禾问，“责任说明写‘本人材料未齐，接转页因个人原因未能及时补送’，这份说明进了省教育厅的档案，以后我的材料补齐了，档案里还留着一条‘本人责任’的记录。到时候谁还会去查接转页到底是怎么丢的？”
老韩没有回答。
程青禾把空白公文纸推回去。“韩副主任，责任说明我可以写，但内容必须实事求是。接转页缺失的原因，不是我未补送，是材料在政治处流转过程中未能转入正式接收档。责任说明应该由政治处来写，写清楚接转页的流转过程和缺失环节。”
“政治处不可能写这种说明。”老韩的语气硬了起来，“政治处写的责任说明，等于承认接转页是在政治处丢的。这个责任政治处担不起。”
“那就查。”程青禾说，“查清楚接转页到底在哪个环节丢的，查清楚了再写说明。”
“查需要时间。”老韩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省教育厅要求今天下班前把责任说明报上去。现在已经是下午三点半了，距离下班还有两个小时。两个小时查不清楚。”
“查不清楚就如实写。”程青禾从口袋里掏出梁启明之前写的那张便笺，放在桌上，“梁副组长在模拟测验成绩处理的时候写过一条处理意见：未汇总夹成绩待材料补齐后汇总上报，各校须在材料补齐后三个工作日内完成上报。这条意见的思路可以用在责任说明上——接转页缺失的原因待查，学校承诺在查清后补报说明。现在先报一份临时说明，不影响准考证发放。”
老韩拿起梁启明的便笺看了看，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
“梁启明是材料组的，管不了政治处的事。”他把便笺放下，“责任说明的内容，政治处说了算。”
“责任说明的内容，应该以事实为依据。”程青禾把接收处的缺项说明、政治处谈话收条、材料流转簿的登记记录一字排开，放在桌上，“这三份材料都证明，接转页到了政治处，但没有转入正式接收档。事实很清楚，责任说明就应该写清楚这个事实。”
她指着材料流转簿上的登记记录。“这份记录是政治处自己写的。‘清水县补送材料接转页一份，收政治处核，未入正式接收档’——一共三句话，每一句都是政治处自己的笔迹。政治处不能一边承认收到过接转页，一边让我写‘本人材料未齐’。”
老韩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程青禾同志。”他把材料流转簿拿过来，翻到另一页，“你看看这一页。”
程青禾低头看过去。那一页上记着一条新的登记——
“清教字第0471号补充函：程青禾家庭争议未结，本人思想认识需继续考察。建议暂缓办理正式接收手续，待材料核齐后再议。”
登记日期是三天前。
“这条登记你看到了。”老韩把材料流转簿合上，“清水县的补充函还在政治处压着，内容对你很不利。政治处让你写责任说明，是给你一个台阶下。你认了‘本人材料未齐’，政治处就按材料未齐来处理——准考证照发，考试照考，补充函的事暂时不提。但如果你不认，一定要政治处写责任说明，那政治处就得把补充函的内容一并考虑进去。”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了一些。“程青禾，你是个聪明人。责任说明谁写，写什么内容，不是原则问题。准考证拿到手，考试考完了，成绩报上去了，回头再慢慢查接转页的事，不行吗？”
程青禾看着材料流转簿的封面，沉默了几秒钟。
“韩副主任。”她抬起头，“补充函的事，我已经在政治处登记了异议，编号政异字第0031号。补充函的内容和县里复审红章冲突，省教育厅材料组迟早要核查。政治处现在拿补充函压我写责任说明，等于是用一份有争议的材料，逼我承认一件不存在的事实。”
她把政异字第0031号的登记条拿出来，放在桌上。
“接转页缺失的责任，不是我的责任。责任说明的内容，必须实事求是。政治处如果不愿意写，那就由接收处来写。接收处的内部流转簿上有接转页的流转记录，接收处可以根据流转记录写说明。”
老韩和那个年轻干事对视了一眼。
“接收处不会写的。”年轻干事说，“接收处只负责收材料，不负责查流转。接转页在政治处丢的，接收处没有责任，也不会替政治处写说明。”
“那就查。”程青禾说，“政治处查不清楚，就请省教育厅材料组来查。梁启明副组长是材料组的人，他可以调政治处的材料流转簿和接收处的内部流转簿，两份流转记录一对，接转页在哪个环节丢的，就能查清楚。”
老韩的脸色变了。
“程青禾，你这是在逼政治处。”他把材料流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