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准考证最后一栏
程青禾把政异字第0031号登记条放在桌上的时候，政治处的挂钟刚好敲响八点半。
老韩盯着那张登记条，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当面揭了一层皮。
“程青禾同志。”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你拿异议登记来压政治处？”
“不是压。”程青禾说，“是请政治处按事实写责任说明。接转页在政治处流转过，材料流转簿上有登记。补充函的内容和县里复审红章冲突，我已经登记了异议。这两件事都有书面依据。政治处写责任说明，只能依据书面依据写，不能依据一份有争议的补充函让我承认材料未齐。”
她把政治处谈话要点收条也拿出来，放在登记条旁边。
“谈话收条上写得很清楚——‘接转页曾到政治处核，正式接收章待材料核齐后再议’。既然接转页到过政治处，那接转页缺失的责任就不在我。责任说明应该写‘接转页在政治处流转环节待核’，而不是‘本人材料未齐’。”
老韩没有接话。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钟。那个年轻干事看了看老韩的脸色，又看了看桌上的两份材料，嘴唇动了动，没敢出声。
“程青禾。”老韩终于开口，“你知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知道。”程青禾说，“今天是统一考核准考证发放日。”
“你知道就好。”老韩把材料流转簿翻开，推到程青禾面前，“准考证由教务处统一印制，政治处负责核发。核发的依据是什么？是正式学员名册和附册报名格人员名单。你的名字在哪个名册上？”
程青禾没有回答。
“你的名字在候补接收栏。”老韩替她回答了，“候补接收栏不是正式学员名册，也不是附册报名格。教务处印准考证的时候，正式学员和附册报名格人员都有对应的准考证编号。候补接收栏没有编号，所以你的准考证是临时加印的，排在最后一栏。”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准考证，放在桌上。
准考证是统一格式，上方印着“一九七六年京城统一文化考核准考证”几个字，中间是姓名、学员号、考场号和座位号，下方是发证单位签章栏。
程青禾的准考证上，姓名一栏写着“程青禾”，学员号一栏空着，考场号写着“第一考场”，座位号写着“临001”。发证单位签章栏里，教务处的章已经盖了，但旁边还有一个空白栏。
那个空白栏上印着五个字——“政治处审核”。
“看到了？”老韩指了指那个空白栏，“准考证最后一栏，是政治处审核签章。教务处可以给你开临时座号，但政治处审核不签，这张准考证就是废纸。你拿着它进不了考场。”
程青禾看着那张准考证，没有说话。
“政治处不是不给你签。”老韩的语气放缓了一些，“但签之前，你得配合政治处把手续走完。责任说明你写，内容就按我刚才说的写——‘本人材料暂未核齐，申请先行参加考核，待材料补齐后再补正式手续’。你写了，政治处现在就给你签。”
他把一张空白的责任说明表格推到程青禾面前。
程青禾低头看了一眼表格。表格抬头印着“北江工学院政治处责任说明”，下方是填写栏，再下面是本人签名栏和政治处审核签章栏。
她没有拿笔。
“韩副主任。”她抬起头，“责任说明的内容，必须和政治处已有的书面记录一致。政治处的谈话收条上写的是‘接转页曾到政治处核’，不是‘本人材料未齐’。政治处的材料流转簿上也登记了接转页的流转记录。如果我现在写‘本人材料未齐’，等于推翻了政治处自己的两份书面记录。”
她把谈话收条和材料流转簿的登记页并排放在一起。
“政治处不会愿意自己的书面记录互相矛盾吧？”
老韩的眼角跳了一下。
年轻干事终于忍不住开口了：“程青禾同志，韩副主任是在帮你。你写了责任说明，政治处签了章，你就能拿到准考证去考试。考完了成绩报上去，回头再慢慢查接转页的事，不行吗？你非要现在较这个真，耽误的是你自己的考试。”
“耽误我考试的不是我。”程青禾说，“是接转页在政治处流转环节丢失这件事。政治处不查清楚接转页的下落，反而让我写‘本人材料未齐’，这是在用责任说明掩盖流转环节的问题。”
她顿了顿，把话说完：“我不写假的责任说明。政治处如果坚持要我写，那就请政治处在责任说明上写明——‘经政治处核查，接转页曾在政治处流转，目前下落待查。考生程青禾本人材料齐全，接转页缺失非本人责任’。政治处敢写，我就签。”
老韩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办公室里安静得只剩下挂钟的滴答声。
过了好一会儿，老韩把材料流转簿合上，站了起来。
“程青禾同志，你在这里等着。”他说，“我去一趟接收处。”
老韩走出办公室，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年轻干事坐在对面，时不时抬头看程青禾一眼，欲言又止。
程青禾没有看他。她把桌上的准考证拿起来，仔细看了一遍。准考证的纸质很薄，印刷的字迹有些模糊，但教务处的章是清晰的，政治处审核栏的空白也是清晰的。
她把准考证放下，又把责任说明表格拿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表格的填写栏有五行，足够写一段完整的责任说明。本人签名栏在右下角，政治处审核签章栏在左下角。
她把表格放回原处，没有动笔。
大约过了一刻钟，老韩回来了。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脸色比出去的时候更难看。
他把档案袋放在桌上，但没有打开。
“程青禾同志。”他坐下来，“我刚才去接收处查了内部流转簿。接收处的流转记录显示，接转页确实随档案袋一起转到了政治处。政治处的流转簿上也登记了接收。但接转页现在不在档案袋里，也不在政治处的待核材料柜里。”
他顿了顿。“接转页在政治处的流转环节中丢失了。”
程青禾看着他没有说话。
“政治处承认这个事实。”老韩说，“但承认归承认，准考证的审核签章还是要签的。政治处可以给你写责任说明，内容就写接转页在政治处流转环节丢失，非考生本人责任。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补充函的事，政治处暂时不追究。”老韩说，“你也不许再拿补充函的事去省教育厅材料组告状。接转页的事，政治处会继续查，查到之后补进你的档案。但在查到之前，你的身份仍然是暂存待补人员，正式接收章暂时不盖。你同意吗？”
程青禾想了想。“补充函的事，我已经登记了异议。政治处可以不追究，但异议登记不能撤销。等接转页查到之后，补充函和县里复审红章的冲突，还是要核清楚。”
老韩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点了点头。
“行。”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政治处的便笺，开始写责任说明。
他写得很快，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写完之后，他在下面签了自己的名字，盖了政治处的章，然后把便笺递给程青禾。
程青禾接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便笺上写着——
“经政治处核查，考生程青禾（暂存编号北工临存字第014号）档案中接转页曾在政治处材料流转环节登记接收，目前下落待查。接转页缺失非考生本人责任。考生本人已提交的材料齐全，符合参加统一考核的资格。政治处同意该考生凭临时准考证参加本次考核。”
下面是老韩的签名和政治处的章。
程青禾把便笺收好。“准考证上的政治处审核栏，请韩副主任签章。”
老韩拿起准考证，在政治处审核栏里签了自己的名字，盖了政治处的章，然后把准考证递给程青禾。
“拿着。考试时间九点整，第一考场301教室。临时座位临001，在最后一排后面。”
程青禾接过准考证，看了一眼政治处审核栏里的签章，然后把准考证和便笺一起收进随身带的布袋里。
她站起来，往门口走。
“程青禾。”老韩在背后叫住她，“接转页的事，政治处会查。但查到什么程度，查到谁头上，不是政治处一个人说了算的。你心里要有数。”
程青禾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我知道。”她说，“所以我留了书面依据。”
她走出政治处的时候，走廊里的挂钟指向八点四十五分。
距离考试开始还有十五分钟。
她快步往第一考场走。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正式学员们都已经进了考场，只有几个迟到的考生在往各自的考场跑。
第一考场在301教室。她到的时候，监考老师正在关教室的门。
“等一下。”程青禾把准考证递过去。
监考老师接过去看了一眼，又看了看她。“临时座位临001，在最后一排后面。试卷是空白卷，卷头要写‘附册待核’四个字。成绩单独记录，不列入正式汇总。这些教务处都跟你说了吧？”
“说了。”
监考老师让开门口。“进去吧。考试马上开始。”
程青禾走进301教室的时候，考场里已经坐满了人。正式学员的座位从第一排一直排到最后一排，每张桌子上都贴着学员号和姓名。最后一排后面，单独摆了一张小桌子，桌上贴着一张白纸，上面写着“临001”。
她穿过一排排座位，往那张小桌子走。
有人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