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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临时学习点

“通知放这儿,包也放这儿。”

清水县临时学习点门口,一个穿灰蓝褂子的女管理员横着胳膊,把程青禾先拦在了门槛外。

院子不大,原先像是农机站办学习班的旧楼,白灰墙皮起了壳,门口钉着一块歪了边的木牌子,上头拿红漆补了四个字:`临时学习点`。

可程青禾一眼先看见的,不是牌子。

是门边那张出入登记桌。

桌上摆着一本厚册子,一串钥匙,一个搪瓷缸,一叠饭票。册子最上头压着的那页,用蓝墨水写着:`待补审对象登记`。

她把布包往肩上又提紧了一点:“通知给你看,包不放。”

女管理员抬眼打量她,目光先落在她手里的红章通知上,又落回她肩上的布包:“到了这儿,都一个规矩。包里要是带了纸,先登记。要是贵重,就统一锁柜里,等县里问完再拿。”

这话一出来,程青禾心里就凉了一截。

她来之前还想着,临时学习点再麻烦,也该是个等补审的地方。可人刚进门,第一句就冲着她的包和纸去,这味儿已经不对了。

“哪些算贵重?”她问。

“通知、介绍信、证明、回执,这些都算。”女管理员说得理直气壮,“省得丢了,回头谁都说不清。”

程青禾没递。

她把那张补审通知往前一送,却只让对方看见红章,不让她整张抽走:“你记通知号,别摸我包。”

女管理员脸一沉:“你这同志怎么这么多事?县里叫你来学习,你还当自己是来提条件的?”

“我不是来提条件的。”程青禾看着那本登记册,“我是按通知来报到。通知上写的是报到等补审,不是交包等查抄。”

院里有两个正扫地的女人都停了手,往门口看。

气氛一时僵住。

门房里一个瘦老头探出半个脑袋,压着嗓子劝了一句:“马管理员,先让人进来吧,外头晒得很。”

原来这女的姓马。

马管理员不太高兴,却还是把登记册推出来:“写名字,写原单位,写进来时带了什么纸。”

程青禾低头一看,前头登记的人不多,满打满算就四五行。有一行写的是“学习待分配”,有一行写的是“待审查”,最扎眼的是最后一栏:`外出须经冯干事批条`。

她笔尖停了停,心里又记下一道。

不是学习点自己说了算。

这里还有个专门批条的人。

她把名字一笔一划写上:`红旗公社 程青禾`。到了“携带材料”那一栏,她没照着对方意思写底细,只写了四个字:`补审材料若干`。

马管理员盯着那行字,显然不满意:“若干是什么意思?什么叫若干?”

“就是若干。”程青禾把本子推回去,“你要是想知道有几样,就拿县里的清单来对。”

马管理员脸更难看了。

可她到底没法在门口跟红章通知硬碰,只能把人先放进去。

学习点里头比外头看着更不像正经学习的地方。

东边一排小屋全锁着,只开了最里头两间。女的住一边,男的住另一边,中间一间小教室改成了值班室。墙上贴着几张早就褪色的标语:`端正态度`、`服从安排`、`安心学习`。

每张床位边上都压着一个编号,床板硬得硌骨头,被褥一股潮气。

马管理员带她进屋时,里面已经住了两个人。一个四十来岁,头发挽得很紧,正在叠被;另一个年轻些,靠窗坐着缝裤脚,见她进来,也只抬头看了一眼。

“新来的,补审的。”马管理员说完,把下铺一指,“你住这儿。每天早上点名,晚上熄灯。没批条不准外出,吃饭先来值班室领票。你要写情况说明,纸笔自己备。”

程青禾听得一阵阵发冷。

补审对象,进门先登记,住进去还得点名、领饭票、批条外出。

这哪像等通知。

倒像先把人按在一个地方,慢慢磨。

马管理员说完还不忘补一句:“下午冯干事要来,你人别乱跑。县里问什么,你就答什么。答完了,什么时候能走,自有安排。”

等她一走,靠窗缝裤脚的年轻女人才低声问:“你也是来等‘安排’的?”

程青禾点了点头:“你来多久了?”

“第六天。”对方苦笑了一下,“头两天还说快了,后头就成了‘再等等’。每天不是写情况,就是坐在这儿。”

程青禾心里一沉:“一直没人给你结论?”

“结论?”那人把线咬断,笑得更苦,“真要给结论,谁还把人放这儿熬。你看见门口那本册子没?早上点一回,傍晚点一回。你出院门,门房都记。说是学习点,其实就是怕你到处跑、到处说。”

这话正中程青禾心口。

她把布包放到床里侧,手却没松开带子。

窗边那女人又往门外看了一眼,声音压得更低:“下午来的那个冯干事,问得细。你今天见了谁、写了什么、有没有出去打听,他都记。马管理员就听他的。”

程青禾没再追问,只把这些名字和关系一条条往心里摁。

原来这地方不是没人管。

是有人盯着,专门把人放在这儿,拖着、看着、拦着。

下午三点多,冯干事果然来了。

三十多岁,白衬衣外头套着件灰马甲,手里拿个旧公文夹,一进值班室就先问:“红旗公社那个到了没有?”

马管理员立刻迎出去:“到了,刚安置下。”

程青禾站在门边没动,等他自己走过来。

冯干事看她的眼神,先是公事公办,随后又像带着点不耐烦:“你就是程青禾?县里已经给你安排了地方,你先安心住。补审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别动不动就往教育组门口跑,影响不好。”

“我按通知来报到,不乱跑。”程青禾说,“我想知道,补审谁来审,什么时候审,原送材料谁在管。”

冯干事眉头一皱:“这些不是你该问的。该你知道的时候,自然告诉你。”

“那我现在能知道什么?”

“知道先写一份情况说明。”他把一沓稿纸扔到桌上,“从张榜那天写起,写你和家里怎么起的争执,写你对组织安排有什么认识。今晚交上来。”

程青禾看着那叠纸,心口发沉。

家里争执。

组织安排。

他一开口,还是想把她往“家庭矛盾”那条沟里赶。

“我的情况前头已经写过,也在复查笔录里说过。”她没去接那纸,“你要补审,就查材料。让我一遍遍写‘怎么争执’,查的是我,还是查名额?”

马管理员在一边听得直皱眉。

冯干事脸色也冷了:“程青禾同志,别把给你机会当成你能挑程序。”

“我没挑。”程青禾盯着他,“我只是想知道,临时学习点到底是等补审,还是先把我按在这儿,好让外头把手续慢慢补圆了?”

这话一落,屋里一下静了。

马管理员先变了脸:“你胡说什么!”

冯干事没立刻骂,反倒盯了她一眼,像是想从她脸上看出点什么。过了几息,他才把公文夹一合,冷声道:“你先住着。明后天自然有人问你。”

说完,他转身就走。

程青禾看着他背影,心里反而更定了。

如果这地方只是正常等补审,对方没必要一上来先收包、先限出门、先逼她写“家里争执”。

他越不肯把程序说直,越说明这地方的用处,不是让她快点过关。

是让她慢下来。

傍晚点名时,门房老头把册子一页页翻过去,点到程青禾时还特意停了一下:“今天见冯干事了?”

“见了。”

“嗯。”老头点点头,像是只要这句就够了,随手在她名字后头打了个勾。

程青禾盯着那一下勾,心里已经彻底明白。

管她出入的是门房。

卡她饭票和屋门的是马管理员。

专门来递话、套话、拖程序的是冯干事。

这地方不是没人。

是每个人都只管一道口子,合起来正好把她扣在这儿。

夜里熄灯前,她把布包抱进被窝,借着窗外漏进来的月光,把白天看见的东西一条条记在小本子背页上。

`门口登记册:待补审对象。`

`外出须冯干事批条。`

`马管理员先要包和纸。`

`冯干事要我重写家庭争执。`

最后一行,她写得最重:

`临时学习点,不是照顾,是看管。`

写完以后,她笔尖顿了顿,又在下面添了几个字。

`谁在拖程序,已经露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