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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先停她的名额

户口本、旧工分本、半张底联、退回信封和那张体检表并排压开时,马会民的笔尖第一次停住了。

小会议室里谁都没再抢着说话。

桌上这些东西,前两天还散在不同地方,各自被人拿一句“误会”“补栏”“忙乱”往回糊。现在一摊开,倒像四根钉子,根根都往同一个地方钉。

程青禾没等人回神,先把户口本翻到写着程红英名字那一页。

“你们先看生辰。”她把本子推到体检表边上,“户口本上,程红英是一九五五年三月十二生。卫生院体检表上,年龄写二十一,出生年月却填成一九五三年三月十二。二十一和一九五三,怎么都对不上。”

刘嫂子脸色一下变了。

王大夫还想硬撑:“乡下户口有时候也会后补……”

“后补也补不出两套年岁。”程青禾把手指按在那行`1953年3月12日`上,“你们自己看,这个‘三’底下还压着刮过的笔道。再看你们后头补的‘户口已核’,墨色跟这一栏是一样的。说明这不是当天体检时一气填的,是后头拿了生辰来补,结果补都补错了。”

马会民抬头看向刘嫂子:“是不是后补的?”

刘嫂子嘴唇发白,半天才挤出一句:“那天……那天人先检了,下午有人送来生辰纸条,我就照着补了。”

“谁送的?”马会民追了一句。

刘嫂子眼神一飘,不敢直接说,只含糊道:“公社那边送来的。”

孙国梁立刻接住:“补一栏生日,不等于体检有问题。人总归是检过的。”

“只补一栏?”程青禾把自己那张记着时间的纸也压上去,“登记时间七点零五,是你们先写的。人七点二十七才到门口,是我当场记下的。现在生日又后补,还补错。孙国梁,你管这叫只是补一栏?”

屋里没有人替他接这句话。

程青禾也没给他们喘口气,转手又把工分本和那张介绍条废联推出来。

“再看资格。”她说,“你们昨天要给程红英开去县里的介绍条,废联上先写了‘连续劳动三……’,四队会计翻了工分总册,整劳力主册上没有她,只在副册零星记工里找着。后来这张条子没敢往下写全,是因为你们自己都知道,这句话落到纸上站不住。”

四队会计被点到名,脸都白了,忙摆手:“我可没说她是整劳力,是孙主任让我先那么写……”

话出口半截,他才意识到又把自己搭进去了,赶紧闭嘴。

可已经晚了。

屋里几个人全看向孙国梁。

孙国梁脸色铁青:“我什么时候叫你写假话了?我只是说先按常规措辞落。”

“常规措辞?”程青禾把旧工分本翻开,指给众人看,“这两年红英的工都记在副册,有一段没一段。忙季添几天,农闲断几天。你们要写参加过集体劳动,可以。要写连续劳动三年,往县里送推荐资格,那就是把本子上的账改成嘴上的账。”

柳春莲在一旁听得眼圈发红,却没再缩。

赵桂芬还想争:“副册怎么了?副册就不是干活?”

“是不是干活,和能不能拿这话去顶推荐资格,是两回事。”程青禾转头看她,“你们一路抢的,不就是想把零零散散的记工,先写成站得住的资格,再把体检和外出流程抢死吗?”

赵桂芬被堵得一噎,嗓子眼里像卡了团棉花。

程青禾没让场子停,最后把半张底联和那只黄信封一并推到桌中间。

“再看推荐顺序。”她盯着马会民,“底联上原本是我的名字和初评顺序。学校第一次旧备忘也写着我在前。可送到县里之前,先有了‘待观察’,再有了退回去的补充说明,连收发章都能倒着盖。前头一层层改我,后头一层层替程红英补。现在你们还要说,全是小差头?”

会议室静得只剩纸页翻动声。

李主任低着头,眼神根本不敢碰那只信封。

刘嫂子和王大夫也不敢再拿“补栏”说事。

四队会计更是连头都快埋到胸口。

所有“忙乱”“误会”“前后脚”这类话,到了这一桌纸面前,都站不住了。

马会民把桌上的东西来回看了两遍,脸色阴得厉害。

他来之前本想把事压成“材料不严”,可现在四条线都咬上了,真要还往轻里带,笔录先过不去,窗外那些等着听动静的人也过不去。

他沉了半晌,终于开口:“按现有材料,程红英这边推荐资格,先停。”

这五个字一落,赵桂芬“腾”地站了起来:“凭什么!”

“凭体检表后补且信息冲突,凭劳动履历与工分册不符,凭原推荐顺序和补充材料链条存在重大疑点。”马会民声音也冷下来,“原送材料先封存,待县里进一步核实后再定。”

程红英脸一下白了:“我都检完了,凭什么先停我?”

“就凭你现在这份材料,站不直。”程青禾看着她,声音不大,却像一把硬尺子压下来,“不是谁先上了车,谁就有理。”

这回,屋里没人再替她圆。

程青禾胸口那口压了这么多章的气,终于往下落了一寸。可她没让自己松。

因为她知道,停她的资格,不等于自己的路就已经拿回来。

果然,马会民顿了一下,又补上一句:“程青禾这边,凭县教农推登字第017号现有材料,列入补充审查。县里会另发补审通知。”

“口头通知不算。”程青禾立刻接住,“写纸上,盖章。”

马会民抬头看她,眼里有点压不住的烦躁:“你倒是什么都要落字。”

“前头就是没落清,才让人一路改到现在。”程青禾一步不让,“今天既然是复查结论,就别只让我听一句话。”

屋里沉了几息,年轻干事最终还是抽出一张正式通知纸,蘸了墨,照马会民的口述一行行写下去。

先写:`经复查,程红英推荐资格暂停。`

再写:`程青禾凭县教农推登字第017号材料,列入补充审查对象。`

最后一行落下时,程青禾的目光猛地定住了。

`请于九月一日上午前,持本通知到清水县临时学习点报到,等待补审。`

红章一盖,纸上的字比谁喊都硬。

马会民把通知往前一推,语气还是冷的:“拿着吧。先别觉得自己赢了,补审还没完。”

“我知道。”程青禾伸手接过那张纸,指尖压在刚落下来的红章边上,凉得发麻。

她当然知道没完。

资格只是先停。

补审也只是刚开口。

可这张通知,是她从张榜那天起,一路追底联、追回执、追信封、追体检、追工分,才逼出来的第一张真正往前开的纸。

柳春莲在旁边看着,眼圈一下红了,手却终于不再抖。

窗外有人听见了里头那句“资格暂停”,脚步声立刻乱起来,像一池闷了许久的水,终于被砸开了一道口。

程青禾把通知折起,放进布包最里层。

折到最后时,她又看了一眼通知下头那行字。

临时学习点。

不是正式补审会场,也不是直接改回她的名字。

这张新开的门,未必不是另一道看管和拖延。

可不管前头是什么,她总算把程红英那条先抢上去的路,先按停了。

而她自己的下一步,也已经被写到了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