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你自己撤了最好看
“你自己撤了最好看。”
孙国梁把搪瓷缸往桌上一墩,茶水跟着晃了一圈,几片茶叶贴在缸沿上,看着都带着股压人的劲。
这是第二天下午,冯干事把程青禾从临时学习点叫出来,说“公社有人来补情况”。她一进值班室,就看见孙国梁已经坐在那儿了。
他身上还穿着公社那件旧中山装,领口扣得很紧,像是专门来摆姿态的。
屋里除了他,还有冯干事和马管理员。
三个人坐成一排,连椅子都给她留在对面,活像提前摆好的一堂劝话局。
程青禾没坐,先问:“补什么情况?”
孙国梁抬眼看她,嘴角挂着一点假笑:“青禾啊,你这几天折腾得也够了。县里该查的查了,该问的问了。你是聪明人,我今天过来,是想给你留条体面路。”
“什么路?”
“你把补审申请自己撤了。”孙国梁说,“对外就说一家人前头说急了,后来商量开了,你主动让给红英。这样,事情收得住,大家脸上都好看。”
程青禾看着他,心里一点点冷下去。
果然。
昨天刚把她按进学习点,今天就来递这种话。
她没接,只问:“我要是不撤呢?”
孙国梁像早就等着这句,身子往后靠了靠,语气也慢下来:“你先别急着顶。撤了,对你也不是没有好处。”
他说着,一条条开起了价。
“第一,你公社小学代课员的位置保留,秋后照旧上课,不撤你。”
“第二,今年年底记工给你按整劳力靠,不再拿什么‘情况复杂’说嘴。”
“第三,等这一阵过去,明年公社要是还有学习进修名额,优先先考虑你。”
他顿了一下,像是觉得这几条已经够厚道了,才把最要紧那句补出来。
“你只需要写一张撤回申请,再在情况说明上落一句:前期系家庭沟通不清,现在自愿服从组织统一安排。”
屋里静了几息。
马管理员眼观鼻、鼻观心,像什么都没听见。冯干事则低头翻着手里的表格,摆明了只管在场、不管是非。
程青禾忽然就明白了。
他们今天把门关上,不是来商量。
是来逼她亲手把自己前头追出来的那条路给掐断。
她慢慢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小本子。
孙国梁还在说:“你年纪轻,没必要把路走死。红英那边先去,也还是咱们公社的人。你守着代课,日子照样能过。真把事情闹到上头,回头谁都记你一个不服安排,吃亏的还是你。”
程青禾把本子掏出来,摊开。
冯干事先抬了头:“你干什么?”
“记下来。”程青禾说得很平,“你们说得这么体面,我怕自己记不全。”
孙国梁眉头一下皱紧:“记什么?”
“记时间,记地点,记你刚才开的条件。”她低头写字,笔尖很稳,“今天下午两点四十七,清水县临时学习点值班室。孙国梁到场,口头提出三条交换:一,保留代课;二,年底按整劳力记工;三,明年有进修名额优先考虑。交换条件是,我撤补审申请,并写‘自愿服从组织统一安排’。”
她每写一句,屋里气压就低一层。
孙国梁先还想绷着,等她真把字落出来,脸色已经变了:“你少来这套!我是替你考虑,不是跟你做交易!”
“不是交易?”程青禾抬头看他,“那你把这些条件拿回来做什么?难道是闲着没事,来临时学习点教我怎么写字?”
冯干事连忙打圆场:“程青禾同志,孙主任是来做思想工作,你不要歪解。”
“思想工作可以。”程青禾把本子摁在桌上,“那就请你们把刚才这几条,写到纸上,盖个章。我也好知道,县里和公社到底是怎么个安排法。”
这一下,连马管理员都抬起了头。
写纸上?盖章?
谁都知道不可能。
孙国梁脸一沉:“你别给脸不要脸。”
“前头我名额没了的时候,你们也没先给我脸。”程青禾一句顶回去,“现在想叫我自己撤,倒记得提体面了?”
孙国梁拍桌:“程青禾!”
“你声音再大,也得把话说直。”程青禾看着他,手还压着本子,“你今天来,不就是想让我认下一句‘自愿’?前头改表、补档、抢体检,你们一句句都想替我写。写到今天,还想把最后这句也替我写了。”
屋里气氛一下绷死。
冯干事先有些坐不住:“别把话说得这么难听。组织也是考虑影响……”
“那就别怕留字。”程青禾立刻接上,“怕影响,就按程序补审。怕留字,就别来劝我撤。”
孙国梁气得手背青筋都起来了。
他来之前显然想过很多种情况,唯独没想到程青禾会当着冯干事和马管理员的面,把每一句都记进本子里。
这本子一旦真被她带出去,今天这场话,就不是“劝说”。
是拿条件换她撤案。
他盯着那本子,眼神都阴了:“本子给我。”
“你试试。”程青禾一把把本子抽回去,直接塞进怀里,“前头你们改的是纸。今天你们想改我的嘴,我不认。”
孙国梁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道刺耳声。
马管理员吓得也跟着起了半身,像是怕真闹大。
冯干事赶紧拦了一下:“孙主任,先别急。”
孙国梁盯着程青禾,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别以为抓着几句闲话就能怎样。真往上走,谁认你这个?”
“认不认是后头的事。”程青禾把布包提起来,“可今天这几句话,是你自己送到我面前的。”
她说完就往外走。
冯干事想叫住她:“情况还没说完!”
“说完了。”程青禾头都没回,“你们要我撤,我不撤。你们开的价,我记下了。后头还有没有别的话,也都可以继续说,我继续记。”
门一开,外头的风一下灌进来。
值班室里那股闷着人的茶味,总算被冲散了点。
她一路走回宿舍,脚步没乱,心口却跳得发硬。
不是怕。
是气。
气他们到了这一步,还是不敢照程序把事情走完,只敢拿代课、记工、明年名额这种东西,来换她今天闭嘴。
进屋以后,靠窗那女人抬头看她:“他们又劝你了?”
程青禾没细说,只把本子拿出来,重新把刚才的时间、地点、在场人和三条条件一项项补齐,最后又添了一句:
`要求我写“自愿撤回补审申请”。`
她写完以后,吹干墨迹,连页角都压平。
这是新证据。
不是旁听来的,不是猜出来的,是他们自己当着县里人的面送出来的。
夜里点名时,马管理员念到她名字,声音都比昨天硬。
程青禾应了一声,把本子贴身放进衣里。
她知道,从今天起,这地方不只是想拖她。
还想磨到她自己点头。
可她手里这页纸,已经先把他们的心思钉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