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考场门口
程青禾到第一考场门口的时候，两个监考老师正在核验证件。
她把临时准考证递过去。准考证上政治处审核栏里老韩的签章还在，墨迹已经干了。
监考老师接过去，翻到正面看了一眼，又翻到背面。背面是空白的。
“临时准考证？”监考老师抬头看她，“底册上没有你的编号。”
程青禾心里一沉。
“什么底册？”
监考老师从桌上拿起一本装订好的名册，翻到最后一页。名册上密密麻麻列着学员号、姓名、准考证号，最后一页的最后一行是正式学员的最后一个编号。再往后，是空白。
“考场底册。”监考老师把名册递给她看，“所有考生的准考证号都要在底册上登记。你的临时准考证编号不在底册上，不能进场。”
程青禾接过来，从头翻到尾。底册一共十二页，登记了三百多个正式学员的准考证号。临时准考证的编号确实不在上面。
“临时准考证是政治处签发的。”她把准考证翻到政治处审核栏，“韩副主任签了章，政治处盖了章。底册上没有登记，是底册的问题，不是准考证的问题。”
监考老师看了一眼政治处的签章，犹豫了一下。
“你等一下。”他转身走进考场，跟另一个监考老师低声说了几句。
另一个监考老师走过来，是个四十多岁的女老师，戴着黑框眼镜。她接过准考证看了看，又看了看程青禾。
“临时准考证是政治处签的没错，但考场底册是教务处统一编的。底册上没有登记，我们不能放人。这是统一考核，不是学校自己组织的测验，考场纪律有规定。”
“什么规定？”
女老师从桌上拿起一本《统一文化考核考场规则》，翻到第三页，指着其中一条。
“第七条：考生凭准考证和考场底册登记记录入场，两证齐全方可入场。准考证与底册登记不符的，由监考组报教务处处理，不得擅自放行。”
她把规则递给程青禾。“你自己看。”
程青禾接过来，把第七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规则上确实写了“两证齐全”，但没写临时准考证不在底册上该怎么处理。
“规则上写的是‘准考证与底册登记不符’，不是‘临时准考证不在底册上’。”她把规则还给女老师，“我的准考证是政治处签发的有效准考证，底册上没有登记，是教务处漏登了。漏登的责任不在我，不能因为教务处漏登就不让我考试。”
女老师皱了皱眉。
“是不是漏登，不是你说也不是我说了算。考场纪律规定，底册上没有登记的，监考组不能擅自放人。你要进场，得教务处来人确认。”
“那就请教务处来人。”
“教务处现在没人。”女老师说，“统一考核期间，教务处的人都在考务办公室，考务办公室在行政楼三楼。你现在去考务办公室找人，找到人确认了，再回来。但考试九点整开始，现在已经八点五十分了，你来回跑一趟，肯定赶不上开考。”
程青禾看了一眼走廊里的挂钟。八点五十分。
“我不去考务办公室。”她说，“监考组按规则处理不了的情况，应该登记在考场记录表上。请监考组把拦考原因登记在考场记录表上，写明临时准考证编号、政治处签章情况、底册漏登情况，然后签字盖章。登记完了，我凭登记记录进场。”
女老师和男监考老师对视了一眼。
“考场记录表是记录考场违纪和异常情况的，不是用来登记这个的。”男监考老师说。
“底册漏登就是异常情况。”程青禾说，“规则第七条说‘准考证与底册登记不符的，由监考组报教务处处理’，但规则没说不符的考生不能进场。监考组可以先登记异常情况，让我进场考试，同时报教务处处理。考试结束之前，教务处确认了，异常情况就消除了。考试结束之前教务处没确认，异常情况记录在案，责任在教务处漏登，不在监考组放人。”
女老师沉默了几秒钟。
“你这个说法，我不能做主。”她转身从桌上拿起一本《考场异常情况记录表》，翻到空白页，“但我可以先登记。登记完了，你签个字，然后进场。考试结束之前，教务处如果来人说不让你考，你的试卷作废，成绩不记录。你同意吗？”
“同意。”程青禾说，“但登记内容要写清楚。”
女老师拿起笔，在记录表上写了几行字：
“考生程青禾，持政治处签发临时准考证（编号临001），政治处审核栏有韩副主任签章及政治处章。考场底册无该准考证编号登记。监考组按《统一文化考核考场规则》第七条，暂不予放行。考生要求登记异常情况后先行入场，待教务处确认。”
写完，她在下面签了自己的名字，把记录表递给程青禾。
程青禾接过来看了看。“请加上一句：考生要求将本次拦考原因及处理结果上报省教育厅材料组备案。”
女老师愣了一下。
“上报省教育厅？”
“统一文化考核是省教育厅组织的。”程青禾把省教育厅的回函从布袋里拿出来，“省教育厅材料组给北江工学院的回函编号是教材字第0783号，回函里写了‘全部参试人员成绩上报’。我是参试人员，如果因为底册漏登不能进场考试，这个情况应该上报省教育厅材料组。监考组登记的时候注明上报要求，考试结束后由教务处一并上报。”
女老师接过回函，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回函上确实有省教育厅材料组的红章，编号教材字第0783号，内容里确实写了“全部参试人员成绩上报”。
她把回函还给程青禾，拿起笔，在记录表上加了一行：
“考生要求将本次拦考原因及处理结果上报省教育厅材料组（回函编号：教材字第0783号）备案。”
写完，她把记录表推给程青禾。“签字。”
程青禾在考生签字栏里签了自己的名字。
女老师把记录表撕下一联，递给程青禾。“这是你的留存联。进场吧。”
程青禾接过留存联，收进布袋里。
男监考老师让开门口。“临时座位临001，在最后一排后面。试卷是空白卷，卷头要写‘附册待核’四个字。成绩单独记录，不列入正式汇总。”
程青禾走进301教室。
考场里已经坐满了人。正式学员的座位从第一排一直排到最后一排，每张桌子上都贴着学员号和姓名。最后一排后面，单独摆了一张小桌子，桌上贴着一张白纸，上面写着“临001”。
她穿过一排排座位，往那张小桌子走。
有人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旁边的人摇了摇头。
程青禾在临001的桌子前坐下。
桌上放着一张空白试卷，试卷正面印着《一九七六年北江省工农兵学员统一文化考核·语文试卷》，背面是空白的。试卷旁边放着一支蘸水笔和半瓶墨水。
她拿起试卷，在卷头空白处写了“附册待核”四个字。
讲台上，女监考老师拿起一张纸，开始宣读考场规则。
“统一文化考核考场规则：第一，考生不得交头接耳，不得传递纸条，不得偷看他人试卷。第二，考生不得携带与考试无关的物品进入考场。第三，考试时间一百二十分钟，不得提前交卷，不得延时作答。第四——”
她顿了顿，看了一眼最后一排后面的程青禾。
“第四，附册待核考生成绩单独记录，不列入正式汇总。考试结束后，试卷由监考组单独封存，待教务处确认后处理。”
考场里有人回头看了程青禾一眼。
程青禾没有抬头。
女老师宣读完考场规则，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现在时间九点整。考试开始。”
她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两行字：
“作文题：个人服从组织安排。”
“要求：结合本人实际，谈对‘个人服从组织安排’的认识和体会。字数不少于八百字。”
程青禾看着黑板上的作文题，手里的蘸水笔停在半空中。
个人服从组织安排。
她低头看了一眼布袋里那张考场异常情况记录表的留存联，又看了一眼准考证上政治处的签章。
然后她拿起笔，在试卷上写下了第一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