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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红章终于落下

“先把这张情况说明签了,红章再给你。”

县教育组窗口里,一个戴黑框眼镜的女干事把纸往外一推,手指还压着章印盒,摆明了是让程青禾先低头。

纸上只有两行字,却看得人心口发冷。

`前期推荐争议,系家庭沟通不清所致。`

`现已协调完毕,本人服从组织统一复审安排。`

程青禾站在窗口前,连眼皮都没眨一下:“我不签这个。”

女干事像早就料到她会顶,口气淡淡的:“不签,复审通知就还得再等等。你自己想清楚。”

今天是她进学习点后的第三天,一大早冯干事就说“县里让你来领结果”。她本以为是终于走到正经手续,没想到人刚到窗口,还是这一套。

不是不给。

是先拿一句软刀子,逼她自己把前头那一串硬伤都抹平。

“结果是结果,情况说明是情况说明。”程青禾把手里那张补审通知原件压到窗口台板上,“你们前头复查已经出了结论,程红英资格暂停,我列入补充审查。今天要是复审通过,就给通过通知。别拿这张纸,来替别人擦屁股。”

女干事抬头看她一眼,语气也沉了:“你这同志说话别这么冲。组织上让你写情况说明,是为了后头归档方便。”

“归谁的档?”

“当然是你的。”

“那就更不对了。”程青禾从怀里掏出小本子,直接翻到昨天那页,压在窗口上,“昨天孙国梁到临时学习点,当着冯干事和马管理员的面,要我写‘自愿撤回补审申请’,拿代课、记工、明年名额来换。我没答应。今天你们又拿一张‘家庭沟通不清’的纸让我签。你告诉我,这叫归档方便,还是前后一个口径,非要逼我自己认下去?”

窗口里那女干事脸色一变,下意识去看她本子上的字。

旁边另一个男干事也探过头来,看到“孙国梁”“撤回补审申请”几个字,眼神立刻变了。

程青禾没给他们交头接耳的机会,继续往下压:“你们要我签,可以。那就把昨天谁来过、说了什么,也一并写进档里。我现在就签。”

这一下,窗口里彻底没声了。

她站在原地没动。

这些天她算是看明白了,县里不是不给她往前走,是每一步都想让她自己先往后退半寸。退到最后,纸上的事就都成了她自己认的。

可她前头一路能追到今天,靠的就是不认。

过了一会儿,里头才有人把那张情况说明抽了回去,低声说:“你先等着。”

这一等,就是一个多钟头。

程青禾站累了也没走,干脆靠着墙,把来往的人和屋里的动静都记进眼里。中间冯干事来了两趟,想把她叫到边上说话,都被她一句“结果没下来我不走”堵了回去。

快到中午,马会民终于从里间办公室出来了。

他见她还杵在窗口前,眉头先皱起来:“怎么又是你?”

“来领复审结果。”程青禾看着他,“窗口要我先签‘家庭沟通不清’的情况说明。我不同意。”

马会民眼神一沉,显然已经知道里头发生了什么。

他把那张被退回去的纸拿过来看了一眼,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问了一句:“你是非要把每句话都掰开?”

“前头就是没掰开,才一路改到现在。”程青禾一句没让,“我只认复审结果,不认替别人找补的话。”

两人对视了几息。

旁边几个干事都不敢出声。

程青禾知道,到了这一步,对方已经不是不知道她难缠。

是知道了,还嫌她难缠。

可嫌归嫌,只要她还站在窗口前,他们就没法当着这一屋子人的面,把复查结论改成另一种意思。

又过了一会儿,马会民终于把那张情况说明折起来,扔回桌上:“重开。”

这两个字一落,窗口里的人都跟着动了。

有人去找红头纸,有人去磨印泥,有人去翻前头复查笔录。

程青禾胸口那口气,一下就往下沉了半寸。

不是松。

是终于逼到他们动真纸了。

新开的通知写得比前头那张硬得多。

`经复审,原推荐过程存在材料改动、资格不符等问题。`

`现同意恢复程青禾为红旗公社本年度工农兵大学推荐补送对象。`

最下头,红章一落,整张纸一下就重了。

程青禾接过来的时候,指尖都发麻。

这是她从张榜那天开始,一路追回来的第一张真正站在她这边的红章纸。

她盯着那枚红章看了几息,才抬头问:“原送档案袋呢?”

窗口里的人原本以为她拿到红章总该喘口气了,听见这句,表情都又僵了一下。

那男干事咳了一声:“档案袋还在整理。”

“整理什么?”

“最后一页材料还没齐。”

程青禾心口一缩:“缺哪一页?”

对方含糊道:“原推荐表后附的接转页,还有省里接收流转栏,得等你去省城再对。”

“我现在是补送对象了,档案袋还不完整?”她盯着他。

男干事被她盯得有些发虚,只能硬着头皮解释:“复审通过是一回事,归档上送是一回事。县里这边先把复审意见盖了,后头还得把最后一页补齐,省里那边接收章也不是我们这儿能直接盖的。”

程青禾一听就明白了。

红章终于落下了。

可真正要把她送出去的那只袋子,还是瘪着一角。

她前头追的是资格。

现在资格追回来了,卡她的口子又换成了档案最后一页和接收章。

“那我什么时候走?”她问。

马会民在一边接了句:“两天内。你先回去收拾,带着这张复审通知去省城。县里会把现有材料封袋随行,缺的那页和接收章,到了上头再继续对。”

“封袋我要当面看。”程青禾说。

这回,连马会民都沉了脸:“你要求倒不少。”

“前头不当面看,少了一页。”程青禾把红章通知收进布包最里层,声音很平,“现在还要我再信一次?”

屋里没人接这话。

因为谁都知道,她这句不是顶嘴。

是事实。

最后,窗口里的人还是把待封的档案袋拿出来给她看了一眼。牛皮纸袋口贴着旧纸条,编号还是`县教农推登字第017号`,可程青禾只用手一掂,就知道里头不满。

少的不是一张白纸。

少的是那条能把她一路送上去的最后手续。

她把档案袋看完,才把红章通知重新叠好。

走出县教育组大门时,太阳正烈,红章纸在她怀里烫得发热。

这张纸是真的。

她追回来的路,也是真的。

可她刚把一扇门推开,就看见门后头还横着另一道门槛。

红章落下了。

最后一页和省里那枚接收章,却还没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