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进省城前夜
半夜里,程青禾是被柜门那声轻响惊醒的。
她睡得一直不实,红章通知、底联、回执和那只待封档案袋全压在床里侧,连翻身都带着戒备。那一下“咯吱”才刚响,她人就睁开了眼。
屋里黑着,只从窗纸缝里漏进一点发灰的月光。
有人蹲在她那口旧木箱前,背影缩着,手已经伸进了她叠好的衣裳里。
程青禾一下坐起来:“谁!”
那人一哆嗦,差点把怀里的衣服掉地上。
月光偏过来,照见半张脸。
赵桂芬。
她手里还攥着程青禾那件蓝布外套,外套下面压着布包的一角,显然不是刚碰一下,是已经翻了有一会儿。
门边还立着个人影,程红英。
她原本是望风的,见被撞破,立刻低声道:“你喊什么喊?伯母是怕你明早忙乱,帮你看看东西带齐没有。”
“看东西要半夜翻我箱子?”程青禾一把掀开被子下地,脚还没踩稳,人已经先冲过去,把赵桂芬手里的外套硬抽了回来。
赵桂芬也恼了,索性不装了:“你这是什么口气?你明天去省城,一路上缺这缺那,家里替你看一眼还不行?”
“替我看一眼,还是替你们找一眼?”
程青禾把外套往怀里一搂,第一反应就是去摸里头内袋。
底联在。
回执在。
红章通知也在。
她心口刚稳了一点,余光却一下扫到床头那只牛皮纸档案袋。
袋子还在原位。
可封口不对。
下午从县里带回来时,袋口那条糊纸压得笔直,边缘一整圈都是旧米浆干掉后的灰白印。现在那纸条一角微微翘起,左下沿还多出一抹发亮的新胶痕。
程青禾眼神猛地沉了。
她一步过去,把档案袋拿起来,放到月光底下细看。
越看,心越冷。
封条不是自己开裂,是被人挑起过,又糊回去了。
旧糨糊发灰发哑,新补的那点胶却发亮,指甲一抠还有点黏。
赵桂芬见她盯着袋口,眼神闪了一下,嘴上却还硬:“一只破纸袋,有什么好看的?”
“你碰过没有?”程青禾声音不高,却压得很实。
“我碰什么了?你少把脏水往我身上泼!”
程红英也立刻接上:“我们连袋里是什么都不知道,谁稀罕碰你那几张破纸?”
“不知道?”程青禾把档案袋一抬,“那你们半夜守在我箱子边上翻什么?”
屋里的动静已经把柳春莲和程大山都惊起来了。柳春莲披着衣裳冲进来,一眼看见地上散开的衣服,脸都白了:“这又怎么了?”
赵桂芬先抢着开口:“还能怎么?我怕她明天进省城忘带东西,替她看看,她倒好,跟防贼似的防自己家里人!”
“你不是像贼,你就是。”程青禾一句掼过去,“我明天走,今晚你就半夜翻箱。你要真替我收拾,为什么先摸的是我贴身外套和布包?”
赵桂芬被顶得脸一青,索性拍腿骂起来:“你现在拿了张破通知,就真当自己了不得了?一家人说句话都不行?!”
“一家人?”程青禾把档案袋举到她眼前,“你们前头改表、补档、抢体检,也是一家人。现在资格停了,你们还敢半夜翻我的箱子,也是因为觉得一家人翻了也没人认账。”
柳春莲听到这儿,脸色已经彻底变了。她看见那袋口翘起来的一角,声音都发紧:“这封条谁动了?”
屋里一下静了。
程大山也看见了,脸色发沉,却还是本能地想和稀泥:“一只纸袋子,可能是你白天路上碰的……”
“我回屋时看过,还是直的。”程青禾一字一句道,“现在左下角挑开过,又糊回去。爹,你要是还想说这是自己碰的,那明早我就把这只袋子拿到县里,当着教育组的面让他们认。”
这句话一落,赵桂芬和程红英脸色都跟着变了。
她们最怕的就是程青禾再把事往县里捅。
程红英先沉不住气:“你吓唬谁?县里哪有空管你家里半夜翻不翻箱!”
“翻箱他们未必管。”程青禾盯着她,“可封袋被动过,他们一定得管。因为这里头缺的,本来就是最后一页。”
这句像一把刀,直接把屋里那层假面皮挑开了。
谁都知道,现在最要命的,不是几件旧衣裳。
是这袋子里还差着一页,差着往上送的最后一道手续。
赵桂芬先前还嘴硬,这会儿眼神已经开始乱飘。她当然不会承认自己是想摸哪页纸,可她那副样子,已经把心思写在脸上了。
柳春莲气得手都抖了:“你们还嫌害她害得不够?”
“谁害她了!”赵桂芬也炸了,“我就是看看!再说了,她真去了省城,咱们家以后还有安生日子过吗?”
这话一出口,程青禾反倒彻底明白了。
赵桂芬不是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她就是怕。
怕程青禾真把这条路追回来,怕程红英再没法往回翻,怕事情一旦送上省里,就再也压不回“家里商量”的口径。
所以她宁可半夜来摸纸,也不肯让程青禾顺顺当当上路。
程青禾没再吵,她把地上的衣服一件件捡起来,重新装回箱子,动作不快,却稳得发冷。
装到最后,她把那只档案袋、红章通知、底联、回执和小本子全收进贴身布包,直接系到了里衣里侧。
“今晚上这些东西跟我睡。”她说。
柳春莲红着眼点头:“跟你睡,谁也别碰。”
赵桂芬还想再说,话到嘴边,却在看见程青禾手里那只袋子时,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们今晚没摸到东西。
可更糟的是,程青禾已经看见了袋口被动过。
夜更深的时候,程家这屋里谁都没再睡实。
程青禾靠着墙坐到后半夜,手一直压在布包上。月光一寸寸挪过窗棂,她也一寸寸把今天这场事理得更明白。
前头有人抢的是名额。
现在有人盯的,是手续。
她追回来的资格刚落红章,档案袋就被动了封口,说明对方也知道,真正能把她送出去的,不只是那张通知。
是最后一页。
是最后那枚接收章。
天快亮时,她把那只档案袋又拿出来看了一遍,手指从封条翘起的边上慢慢抹过去,最后在小本子上记下一句:
`进省城前夜,档案袋封口被人动过。`
写完,她又添了两个字。
`不止一次。`
她心里已经有了数。
这趟省城,不是拿着红章就能顺顺当当进。
有人还在追着最后那一页,追着最后那枚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