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半张表
天黑透的时候,程青禾才回到自己那间小屋。
院子里静得厉害,赵桂芬没再吵,孙国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只有屋檐下挂着的破灯泡被风吹得轻轻晃,影子在墙上来回摆,像一只怎么都停不下来的手。
程青禾关上门,先把今天拿回来的抄件、底单、成绩条重新摊了一遍。
纸一张张摆开,像把几天来所有的憋屈都重新翻到眼前。
广播站的喜报、李主任的躲闪、孙国梁那句“组织威信”、赵桂芬那句“你姐比你稳当”,全都一层层压在她胸口。她原先以为,自己手里已经攥住了报名底单和抄页,就算有了能往下追的口子。可县里刚来电话,要求封存材料,这说明对方已经知道有人在查了。
知道了,就会赶着堵。
她把布包往床上一扔,蹲下来翻旧木箱。箱子底层压着一沓旧作业本、几件补丁摞补丁的褂子,还有一叠被她当废纸塞进去的草稿。
她原先只是想再找找有没有旧登记。没想到,手指刚一拨开那叠草稿,就摸到了一张硬硬的纸边。
程青禾动作一顿。
她把那张纸抽出来,心口一下就紧了。
那是一张半截的复写底联。
纸只剩一半,边缘撕得参差不齐,像是被人仓促扯下来藏过。可黑色复写字迹还在,上头清清楚楚印着她的名字:程青禾。旁边还有初评顺序、文化程度、劳动表现,甚至连“建议推荐”四个字都没完全断掉。
更关键的是,这张底联上有一道很浅的折痕,正好和她旧报名回执的折法对得上。
也就是说,这不是外头捡来的,是从她原先那套材料里撕出去的一半。
程青禾的喉咙一下发紧。
她坐到床沿上,把那半张底联铺平,手指压住边角,生怕一松就会被风吹散。
原来不是没有留下原样。
原来是有人把最关键的半张撕走了,剩下的那一半像废纸一样压在她旧本子里。要不是她今天气不过,把木箱底层翻了个底朝天,这东西可能还会一直躺在那儿,没人知道。
她盯着那行复写字,眼睛一点点发热。
这不是一张普通纸。
这是她被改名之前,原本就在前列的证据。
而且是最直接、最硬的一张。
程青禾盯着那行字,脑子里一下把前几天的事全串起来了。
红纸张榜那天,为什么边角有擦抹痕迹;广播站里,孙国梁为什么只肯讲“组织威信”;学校里,李主任为什么一听“第二次送表”就改口;赵桂芬为什么从头到尾只会拿“全家商量好”来压她。单拎出来看,这些话都像在糊弄人,可现在串成一条线,意思就很清楚了。
先把她的名字挪后,再把“待观察”几个字压上去,最后把程红英推到前头。这样一来,名额看上去就是按程序走的,实际上每一步都有人先落了手。只要她今天没摸到这半张底联,明天去县里,她手里最多算有一张报名底单,算不上能打回去的硬证据。
可现在,她有了。
她甚至能顺着这半张纸想到更后面的东西。撕掉这半张,不是为了毁掉一张普通报表,而是为了遮住原件里那条真正关键的链路:谁先签的字,谁后来改了字,谁把原件往县里递,谁在中间把她压成了“待观察”。这条链路一旦被她扣住,后头不管是政审意见,还是档案袋里那页说明,都得被她重新翻出来。
这会儿,她不再只是被动等明天去县里登记了。
她是在确认,自己终于拿到了一把能开门的钥匙。
程青禾先把那半张底联对着灯看了一会儿,确定上头的字没有被人再做过手脚,才从柜角找出一张旧报纸,小心包好。她刚把纸包放进布包里,屋门外就传来一声很轻的敲门声。
“青禾。”是柳春莲。
程青禾把门拉开一条缝:“什么事?”
柳春莲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张被折得很小的纸,神情比平时更紧:“这是刚才有人送来的,说是公社让你明天去县里材料登记处报到,带上原件和说明。”
程青禾接过来一看,纸上盖着红戳,字不多,却很硬。
县里材料登记处,明天上午九点。
她捏着那张通知,半晌没说话。
这张纸来得太巧了,巧得像是有人故意把她往县里推。可她心里也清楚,县里既然发了这个通知,就意味着前头那条线已经不能再只在公社里兜圈子了。
这不是“去不去”的问题,是对方已经知道这条线被人摸到了,所以提前把门口摆出来。她明天要去的不是普通办公室,而是一个会记下她名字、材料、时间和说明的地方。只要她把半张底联和这张通知对上,后头每一页材料都会有机会重新翻一遍。
而且她很清楚,明天一进县里,就不会再像在公社和学校里那样,只是几个人关起门来推来推去。登记处有册子,有章,有签名。谁敢拦,谁敢压,谁敢装不知道,都得留下痕。
“谁送来的?”她问。
柳春莲摇头:“不知道。说是公社那边转来的。”
程青禾点了点头,没再问。
她转身把半张底联和材料通知一起放进布包,动作很稳。布包扣上的那一瞬,她忽然有种很清楚的感觉:这两天她不是在和谁争一口气,她是在从别人手里一点点把自己的名字扯回来。
而现在,纸已经扯出来一半了。
第二天去县里,才是真正的门槛。
她把布包背到肩上,站在门口,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鞋帮上还沾着昨天从广播站门口踩来的泥,灰扑扑的,但踩得很实。
“我明天去县里。”她对柳春莲说,“如果有人问,你就说我拿原件去了。”
柳春莲抿了下嘴,轻轻点头:“你自己小心点。”
“我知道。”
程青禾走出屋,站在院子当心,仰头看了眼夜色。
黑是真黑,可她手里已经有了灯。
不是那种能照亮整条路的大灯,只是一张半张复写底联,一张材料通知,一张还压在旧木箱里的名字。可对她来说,已经够了。
她知道,明天去县里,孙国梁未必会让她顺利递上去,赵桂芬也未必会让她安安稳稳出门。可她已经不打算再在公社里跟人一遍遍吵“我有没有资格”了。
她要拿着这半张表,去把整张表翻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