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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公社广播里的喜报

公社广播一响,程青禾就知道,今天不会太平。

她刚从学校出来,手里还攥着那页抄件,正准备去找大队里管材料的人再核一遍体检单,喇叭里就传出孙国梁的声音。

“……经公社研究,程红英同志思想积极,群众基础好,正式列入本年度工农兵大学推荐对象。希望广大社员向她学习,努力为社会主义建设贡献力量……”

那一串话砸下来,像把她昨天刚摸到的线头,又拿刀子往回割了一寸。

程青禾站在广播站外头,周围几个刚下工的人都抬起头来,目光先落到她脸上,又很快错开。

程红英从广播站里出来时,肩膀挺得很直。她今天穿了件新做的蓝布衣,袖口连折痕都压得平平整整,像是专门挑着这一天来露面的。她看见程青禾,先是顿了一下,随后把嘴角微微一弯。

“青禾,你也来听喜报?”她声音不高,偏偏让旁边的人都听得清,“你别多想,组织上看的是整体情况。”

程青禾看着她,没立刻回嘴。

她先看向广播站门口那块黑板。黑板边上刚用粉笔写了“先进学员苗子程红英”,字还没干透,旁边贴着一张红边小纸,显然是临时改出来的喜报。

“谁写的?”她问。

程红英脸上的笑淡了些:“公社统一写的。”

“那推荐表是谁交上去的?”

程红英愣了愣,像是没想到她会往这儿问。

孙国梁从广播站里出来,见两人对上,眉头一皱:“程青禾,你又来这儿闹什么?”

“我闹什么?”程青禾把手里的抄件抬起来,“我来问一句,公社把推荐对象说成喜报,怎么没顺手把原表也摆出来?谁经手,谁签的字,谁改了思想表现,谁把我往后挪了,这些都能不能当着大家讲清楚?”

院子里一下静了。

几个听广播的社员本来都站在门边,这会儿也不走了,眼睛一会儿看程青禾,一会儿看孙国梁。

孙国梁脸色很难看:“你这是故意在群众面前搅事。名额已经定了,你再问,就是影响组织威信。”

“组织威信?”程青禾盯着他,“那我问问,组织威信是不是可以把一个人的名字先抹了,再当众给另一个人贴喜报?”

“你说话注意点!”孙国梁沉声道,“红英是按程序上来的。”

“按什么程序?”程青禾往前一步,“推荐表送过两次,学校第一次初评我在前面,第二次就变成‘待观察’。你说按程序,那程序里有没有你孙主任打招呼?”

孙国梁脸一下僵住。

程红英脸上的血色也褪了些。她下意识看向孙国梁,像是没料到程青禾会当着这么多人把话说到这一步。

“青禾,”程红英声音放软了些,“你别这样。你要是真觉得委屈,回头咱们家里再说,别在这儿丢人。”

“丢人的是谁?”程青禾盯着她,“你顶着我的名额去领喜报,还怕别人说?”

一个下工回来的老社员忍不住嘀咕:“要是真有两套表,那可不是小事。”

孙国梁猛地转头:“谁在那儿乱说?”

没人应声。

程青禾听见这句,心里一下更稳。她知道群众不一定敢站出来,可只要他们心里起了疑,公社就没法像昨天那样把事情一把按死。

“孙主任,”她抬高声音,“我今天不是来吵的。我只问你一句,推荐表原件在哪儿?”

“不在你该问的地方。”

“那我去县里问。”

孙国梁脸色彻底沉了:“你敢?”

“我为什么不敢?”程青禾反问,“你们要是做得干净,怕我问什么?”

她刚说完,广播站里跑出个年轻办事员,满头汗:“孙主任,县里来电话,说让你把今天的报名材料先封起来,下午有复核的人要看。”

这话一出来,孙国梁脸色当场变了。

程青禾几乎是立刻捕捉到了那一瞬。

复核。

县里来人了。

她心里那根绷着的线猛地一紧,反倒更不肯退了:“正好。你把原件封起来,我跟你一起去看。省得有人说我胡搅蛮缠。”

“你没资格看。”孙国梁压着火,“回去!”

“我没资格?”程青禾笑了一下,笑意一点都不热,“那程红英顶我名额的时候,怎么没人问我有没有资格?”

她说着就往广播站里走。

门口两个办事员下意识想拦,她手里那页抄件一抬,声音不高却硬:“我只看原件,不碰别的。你们要是心里没鬼,就别拦。”

孙国梁沉着脸挡在门口:“程青禾,你别给脸不要脸。”

“给脸?”程青禾一步不退,“我名字都被你们改没了,还要什么脸?”

这句话一出来,门外几个社员都吸了口气。

孙国梁额角的青筋跳了一下,像是终于忍不住了:“把她请出去。”

“请出去”三个字说得很重。

两个办事员上前,一左一右把她往外推。程青禾没挣得太厉害,只是顺着那股力道往后退了两步,站稳时,刚好看见程红英低下头,嘴角藏着一点没压住的得意。

她看得清清楚楚。

程红英今天这口气,提前松了。

因为她知道,程青禾在公社门口闹得越大,越容易被扣成“没规矩”;而她自己,只要在喜报里站稳,就能先把名额坐实。

可程青禾也知道一件事。

越是这种时候,越要把该问的问出来。

她站在门槛外,拍了拍衣角上的土,抬头看孙国梁:“行。你们今天不让我看,我记住了。县里复核的人一来,我就问他们,第二次送表是谁提的,评语是谁写的,为什么我原先在前头,后来变成了待观察。”

孙国梁冷冷看着她,没说话。

程红英脸色终于有点挂不住,低声叫她:“青禾,你别逼得太紧……”

“逼得太紧?”程青禾看她一眼,“你拿我的名额去领喜报的时候,怎么没嫌自己紧?”

说完,她转身就走。

广播站外头风很大,吹得她手里的那页抄件哗啦响。她没回头,可心里已经把刚才那一幕记得死死的。

谁在台上占便宜,谁在台下挨羞辱,她看得明明白白。

这场面她要是今天忍了,往后就只能一路忍下去。

走出公社院门时,她正好看见赵桂芬站在对街树下,像是早就等着这边的动静。赵桂芬脸色很不好看,见她出来,立刻迎上来:“你又闹什么?刚才广播里都说红英上喜报了,你非要去撞什么墙?”

程青禾把那页抄件往怀里一收:“我去问谁改了我的名额。”

“问出什么了?”

“问出第二次送表,孙国梁经手。”

赵桂芬脸色一变,嘴唇动了动,明显想骂,又不敢在街上骂得太明。

程青禾没给她接话的机会,直接把话压了回去:“你要真觉得一家人,就别再跟我说什么‘算了’。我去县里前,还会再回来拿东西。”

“你还要去哪儿?”

“找经手人。”

她说完就走,走得很快。

她心里已经有数了,公社这条线,不能只盯着孙国梁一个人。要想把名额追回来,得先把推荐表、评语、档案和体检这些口子一个个扣住。

而她已经捏住了第一枚钉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