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先把她的嘴堵住
天刚蒙蒙亮,程青禾背着布包一出门,就听见井台边有人在说她。
“她还想去县里闹呢。”一个妇女压着嗓子,偏偏压得谁都听得见,“闹也是白闹。上头都说了,她成分上有问题,政审过不了。”
“可不是。”另一个接得飞快,“要不是家里人替她兜着,她连代课都轮不上。还想拿工农兵大学名额,真当念了几天书就能翻天了?”
程青禾脚步一下停住。
井台边原本还在舀水的几个人,看见她过来,都不约而同地闭了嘴。有人低头看桶,有人假装去拧麻绳,偏偏谁也不敢和她眼神撞上。
可那句“政审过不了”,已经扎扎实实地落进她耳朵里。
昨天夜里,她才在小屋里把半张复写底联翻出来。今天一早,井台边就已经传成了“她成分有问题”。这话来得太快,也太准,根本不像随口编排。
程青禾把布包往肩上往上一提,直接走过去:“谁说我政审过不了?”
井台边一阵静。
赵桂芬的堂嫂刘金梅先咳了一声,脸上堆出一点干巴巴的笑:“青禾啊,大家都是替你着想。县里那门也不是你说进就进的,你要真有点什么问题,再去闹,不是更丢人吗?”
“我有什么问题?”程青禾盯着她。
“这谁知道。”刘金梅眼神发飘,“反正外头都这么说。说你家里情况复杂,往上报了也难过。”
家里情况复杂。
程青禾心里猛地一沉。
昨天在学校里,她只看见了“待观察”几个字,还没摸到政审意见原件。可井台边这些人连“家里情况复杂”都能说出来,说明传出来的,不是空口闲话,而是有人拿着口径在放风。
“外头是谁?”她逼近一步,“谁先这么说的?”
刘金梅被她逼得往后缩了缩,嘴却还硬:“你问我干什么?我又没看你材料。反正公社里都传遍了,说你就是闹也白闹。”
“公社里谁传的?”
“我哪知道。”刘金梅把水桶往身边一拉,“你要问,就去问你大伯母。昨天晚上她还说呢,说你这孩子不认命,迟早把一家人都拖下水。”
旁边一个年轻媳妇忍不住插了句:“她还说,你那张材料上头都写了,思想上要再观察。”
程青禾心口狠狠一跳。
思想上要再观察。
不是她自己瞎猜了。
这条线,已经从学校那张抄件往外漏出来了。
她没再站在井台边和人扯,转身就往赵桂芬那头去。
赵桂芬正在院门口扫地,听见脚步声,连头都没抬:“一大早又要去哪儿?”
“去县里。”程青禾站在门口,“先把话说清楚。井台边是谁放出去的风,说我成分有问题,说我思想上要再观察?”
赵桂芬扫帚一顿,脸上却没多少意外:“人家愿意怎么说,是人家的嘴。你自己要是清白,还怕人说?”
“我怕不怕是一回事,谁先传出来的是另一回事。”程青禾盯住她,“我昨天才从学校知道‘待观察’这句,今天井台边就全知道了。你说这是巧合?”
赵桂芬把扫帚往地上一戳,声音一下冷下来:“那你想怎么样?一家人都被你闹得抬不起头了,你还嫌不够?”
“抬不起头的是谁?”程青禾把布包拍在门框上,“我名字被人从表上挪了,政审口径也被人动了,你们倒先忙着把我嘴堵上。”
“堵你嘴?”赵桂芬像被戳到一样,嗓门一下高了,“你要是自己没毛病,谁能堵得住你?可你非要往县里跑,真把人惹急了,回头别说名额,连你那点代课都给你撸下来。”
程青禾听得更明白了。
赵桂芬不是在劝,是在吓。
她怕的根本不是她丢人,而是她真的去县里,把这条线掀开。
“所以你也知道,政审那边被人动过。”程青禾盯着她,一字一句地问。
赵桂芬眼神一闪,随即更硬:“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知道,人得认命。你一个丫头片子,拿着半张破纸就想跟公社、跟县里顶?人家动动手指,就够你受的。”
半张破纸。
她连半张底联的事都知道。
程青禾心里一沉,反倒更稳了。昨晚那半张纸,她只给柳春莲看过一眼。赵桂芬今天一张嘴就说“半张破纸”,说明家里这头早有人盯着她在翻什么、拿什么。
“行。”程青禾点了下头,“你不知道也没关系。反正今天我去县里,只要谁敢把‘成分有问题’这句话落到纸上,我就顺着纸查下去。”
赵桂芬脸色终于变了:“你还真要去?”
“去。”
“去了也白去!”
“白不白,得我自己去看。”
程青禾说完,转身就走。
巷子口那几个还没散的人,看见她背着包往外走,都下意识让开了些。可她这回没再管她们怎么瞧,只把刚才那些话一条条在心里过了一遍。
走到大队部门拐角时,她又听见身后有人低低补了一句:“她这样的人,县里谁敢收?回头一句待观察压下来,还不是得灰溜溜回来。”
程青禾没有回头,脚下却顿了顿。
待观察。
这句话昨天还只在学校抄件上露过一回,今天已经从井台传到巷口,连看热闹的人都能顺嘴说出来。说明放风的人不只是想毁她名声,更是想让她在还没走到县里之前,就先信了自己“本来就该被压下去”。
“家里情况复杂。”
“思想上要再观察。”
“政审过不了。”
这些话不可能平空长出来。
它们只可能从那条她还没摸全的政审线里漏出来。
她昨天只是怀疑“待观察”这句话压过自己,今天才真正明白,动过手脚的不只是推荐顺序。有人早就拿这条口径替程红英铺路,也拿这条口径来堵她的嘴。
风一吹,布包在她肩上轻轻一撞。里头那半张复写底联像块硬硬的骨头,硌着她,却也撑着她。
她忽然不急了。
既然对方已经把政审这条线亮到井台边,她今天去县里,就不是单单递材料。
她要去看,谁把这句脏话先写到了她的人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