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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教导主任不认账

第二天一早,程青禾就去了学校。

操场边的露水还没干,办公室里已经有人在翻登记册。门半掩着,里头传出李主任不耐烦的声音:“名单都贴出去了,还来问什么?年年这个时候最怕有人闹。”

程青禾站在门口,抬手敲了敲门。

“进。”

李主任四十多岁,旧眼镜压在鼻梁上,桌上堆着作业本和几本登记册。他一看见程青禾,脸上先闪过一点不自在,随即又压了回去:“又是你。你这孩子,怎么老揪着一个名单不放?”

“李主任,我来问推荐表。”程青禾把那张报名抄页从布包里抽出来,平平放到桌上,“昨天公社张榜,我没上,程红英上去了。我想看初评登记和学校送上去的原件。”

李主任扫了一眼那张纸,没有伸手去碰。

“原件不是你能看的。”

“那至少告诉我,是不是学校先报的我?”

李主任没接话,只端起搪瓷缸喝了口水,像是想把这句话压下去。

程青禾盯着他:“我昨天翻出来的这张抄页,上头写着我原先在前面,后来被往后挪了。学校这边到底怎么送的,您总该知道。”

“你这纸从哪来的?”

“从我自己的旧本子里。”

“那也说明不了什么。”李主任把杯子放回桌面,语气淡下来,“初评顺序可以调整。学校看人,不只看一个成绩。家里情况、群众意见、队里安排,都得考虑。”

“考虑?”程青禾反问,“那你们考虑过把我的名字直接挪掉吗?”

李主任皱眉:“没有挪掉。你是被列入过候补,不是正式推荐对象。”

程青禾没有马上回嘴。

她先把那张抄页往前推了推,指着上头那行“建议重点培养”的字:“这是谁批的?”

“班级里头写的。”李主任说,“写过就不一定算最后结果。”

“那你们什么时候改的最后结果?”

“程青禾。”李主任声音重了些,“你这是怀疑组织。”

“我怀疑的是手续。”程青禾看着他,“手续要是只有一份,为什么会有两套顺序?”

李主任眼皮跳了一下,没接这句话。

门外响起脚步声,沈书兰抱着一摞作业本站到门边。她明显是刚从别的班过来,额头上还有汗。她没往里进,只站在门边说:“李主任,我记得清楚,去年底的班级汇总里,程青禾是正排,不是候补。”

李主任脸色一下就变了:“沈老师,你别添乱。”

“我不添乱。”沈书兰声音不高,却很稳,“班级成绩册、代课考核、报名登记,都是能对上的。程青禾不是临时冒出来的名字。”

程青禾立刻接上:“那就把成绩册拿出来,我们对。”

“学校里材料多着呢,不是谁来都能翻。再说了,就算你原先排前头,也不代表一定轮到你。别把话说得太死。”

程青禾压住火:“那至少告诉我,推荐表是不是填过两次?”

李主任没说话。

“是不是第一次填完之后,又有人拿回去改过?”

“程青禾。”李主任脸沉下来,“你这是怀疑组织,还是怀疑学校?”

“我怀疑的是谁动了我的名字。”程青禾盯住他,“组织如果没问题,手续就不该有两套。”

办公室里静了一瞬。

沈书兰像是终于下定决心,从夹着的登记册里抽出一页折过的纸,轻轻放到桌上:“这是我留的旧记录。初评名单,学校这边本来是按成绩和劳动表现排的。程青禾在前面。”

李主任的脸一下白了。

他下意识伸手去拿,动作快得有点失态。沈书兰先一步按住那页纸,没让他抽走。

“李主任。”她说,“我不想把事情闹大。但昨天榜一贴,我就知道这事不对。学校这边要是真走过两次表,至少该给学生一个说法。”

李主任往椅背上一靠,半天才缓过来。

“你们知道得太少。”他低声说,“表确实送过两次。第一次是照学校初评送上去的,第二次……是公社那边又打了招呼。”

程青禾心口猛地一跳:“谁打的招呼?”

“我不知道。”李主任避开她的眼睛,“文件不是我经手的。”

“那经手人是谁?”

“孙国梁。”

这三个字一落地,程青禾手指立刻收紧。

果然是他。

李主任又补了一句:“但你别去找他硬碰。学校这边能说的就这么多。”

“没办法?”程青禾声音一下高了,“我名字被挪了,你跟我说没办法?”

“你小声点。”李主任皱着眉,“这事不是你一个人扛得住的。”

“那谁扛得住?”程青禾往前一步,“红英顶了我的名额,家里说是全家商量好的,公社说是组织安排,学校又说第二次送表是公社打招呼。那我问你,第一次送上去那份呢?现在在哪儿?”

李主任沉默了很久,终于站起身,从靠墙的铁皮柜里翻出一本旧册子。他翻到中间,抽出一页发黄的复印抄件,放在桌上。

“看吧。”他说,“初评顺序、家庭情况、群众意见,第二次全改过。你别以为只有你一个人委屈,学校也被夹在中间。”

程青禾一把抓过那页纸。

她看得很快,眼神却一点点冷下来。

原先那一版,程青禾确实排在前面。可第二次抄件里,她的“思想表现”从“积极”变成了“待观察”,后头还添了一句:家庭情况复杂,暂缓推荐。

这几个字,像一把小刀,从她心口轻轻刮过去。

“谁写的?”她问。

李主任摇头:“我不知道。字不是我写的。”

“那你们就这么送上去了?”

“公社催得急。”

“谁催的?”

李主任不说话了。

程青禾盯着那一栏字迹,慢慢把这条线在心里连起来。

不是单点改名。

是先把她的思想表现压下去,再把她从“重点推荐”挪成“候补”,最后顺着公社那边一转手,直接把程红英顶上来。

这就不是一张表的问题了。

是整条手续线都在给她让路。

“沈老师。”程青禾把那页抄件递回去,手指微微发紧,“你留的旧记录,还有别的吗?”

沈书兰看了她一眼,轻轻点头:“有一份班级汇总,还有你代课时的考核。要是你真准备往县里递,我可以先给你抄一份。”

李主任猛地抬头:“沈书兰,你想干什么?”

“我不想干什么。”沈书兰说,“我只是觉得,学生不该连自己为什么落榜都不知道。”

程青禾把那页抄件折起来,放回布包。

她没再逼李主任,也没再在这间屋里争一句输赢。因为今天最重要的,不是把谁逼到墙角,而是把链路看清。

学校这边留了旧记录。

公社那边打了招呼。

孙国梁是经手人。

程红英是受益的那个。

她把这些名字在心里一一过了一遍。

临走前,她回头看了李主任一眼,声音平得很:“这份抄件,我先拿走。下次如果你们还说没改过,我就直接拿它去县里。”

李主任脸色更差了,却没再拦。

程青禾出了办公室,沈书兰跟着出来,把那摞作业本往怀里搂了搂,低声说:“青禾,你别急着一个人撞上去。先把手里的东西攒住。”

“我知道。”

“还有一件事。”沈书兰压低声音,“第二次送表那天,来取材料的人里,除了孙国梁,我还看见了你大伯母。”

程青禾脚步一顿。

赵桂芬。

原来不只是公社。

她连家里都没真正站在自己这边。

程青禾把包带往肩上一提,没再多说,只朝教学楼外看了一眼。风把操场上的尘土吹得乱飞,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正在把她原先那条路一点点擦掉。

可她已经看见了底下的痕。

只要痕还在,她就能顺着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