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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补页柜里的空袋

补页柜在档案室最里间。

程青禾站在柜前,看着档案室的人把第三层抽屉拉开。铁皮抽屉滑出来的声音很涩,像很久没开过。抽屉里竖着几十个牛皮纸袋,袋脊上贴着编号标签,有些标签已经发黄卷边。

“你看,接转页的原件袋就在这儿。”档案室的人指了指其中一个袋子,“袋子在,没丢。”

程青禾没伸手去碰。她只是微微侧过头,看那个袋子的厚度。牛皮纸袋是扁的,袋口封着线绳,但封得不紧,能从侧面看到里面——空的,或者几乎空的。

“袋子里有东西吗?”她问。

档案室的人顿了一下,把袋子从抽屉里抽出来,解开线绳,往手上倒了倒。什么都没有。

“可能是另存了。”那人把袋子放回去,“有些材料会转到别的卷宗里,这边只留个袋皮做索引。”

“另存到哪里?”

“那得查。政治处的材料,转来转去很正常。”

程青禾没接这个话。她从挎包里拿出那张排班表的补页摘抄记录,摊平放在档案室的桌子上。“这个摘抄记录上写得很清楚,接转页原件存放位置就是这里,这个柜,这个袋。摘抄日期是去年十一月,当时袋子里有东西吗?”

档案室的人看了一眼那张纸,没说话。

“我不是要你看正文,”程青禾说,“我只要确认一件事:现在这个袋子里,接转页原件不在。你只要把‘袋在页缺’这个状态记下来就行。”

“这个我们做不了主。”档案室的人把抽屉推回去,“袋子确实在柜里,但能不能给你看、能不能记录,得政治处点头。”

“袋子在柜里不等于能给我看?”程青禾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规矩就是这样。”

程青禾把摘抄记录收起来,又从挎包里拿出另一张纸——调阅回执的存根联。她把回执放在桌上,和摘抄记录并排摆着。

“这是档案室昨天出具的调阅受理回执。回执上写得很明白,接转页原件尾号176,封存柜三号柜。”她用手指点了点回执上的编号,“既然袋子就在这里,现在就能核状态。”

档案室的人看着那两张纸,嘴唇动了动。

“如果袋子在,页却不在,就应该把状态写清。”程青禾的语气始终很平,“我不为难你。你只需要在回执上补一句:经查,接转页原件袋内缺页。然后签个字,注明日期。”

“这个我不能签。”

“那就请能签的人来。”

档案室的人出去了。程青禾站在补页柜前,没有动。她听见外面的走廊里有人低声说话,断断续续的,听不清内容。过了大概十分钟,进来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程老师是吧?”中年男人把文件夹放在桌上,“我是档案室负责人。你的情况我了解了。接转页原件确实不在袋子里,但这个事情比较复杂——”

“不复杂。”程青禾打断他,“袋在,页缺。四个字就够了。”

“材料可能被政治处临时调用了,也可能跟梁干事经手的那批材料一起转走了。梁启明同志调去省教育厅临时材料组,你是知道的。”

程青禾等的就是这个名字。

“梁启明。”她把这三个字念得很慢,“政治处二科干事梁启明。我的接转页原件,跟他的人事档案一起走了?”

“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有可能——”

“有可能。”程青禾点点头,“那好,请你把这种可能性写下来。就写:接转页原件可能随梁启明人事档案调往省教育厅临时材料组,目前补页柜内仅存空袋。然后签字盖章。”

档案室负责人的脸色变了变。“这个我不能写。梁干事借调是正常工作安排,跟你的材料没有必然联系。”

“那你刚才说的‘可能’,是随口说的?”

负责人没接话。

程青禾把调阅回执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她从笔筒里抽出一支圆珠笔,在回执背面写了几行字,然后推到负责人面前。

“我写好了,你看一下。如果没问题,请签字。”

负责人低头看。那几行字写的是:经查,接转页原件袋存放于补页柜第三层,袋内无原件。档案室称原件可能随梁启明(原政治处二科干事)人事档案调往省教育厅临时材料组。本回执持有人要求档案室就此情况出具书面说明。

“这个我不能签。”负责人把回执推回来。

“那你就写你能签的。”程青禾把笔也推过去,“你写:经查,接转页原件袋内缺页。就这一句。其他的不用你写。”

负责人沉默了一会儿,拿起笔,在回执背面写了一行字:经查,补页柜内存有接转页原件袋,袋内无相关材料。然后签了名字和日期。

程青禾拿过来看了一眼。“盖章。”

“签字就可以了——”

“盖章。”

负责人从抽屉里拿出档案室的章,在签名旁边按了一下。

程青禾把回执收好,没有马上走。她看着负责人,又问了一句:“梁启明调去省教育厅临时材料组的调函,档案室有存档吗?”

“调函在政治处。”

“调函复印件呢?或者调函摘抄?”

负责人犹豫了一下。“调函摘抄可以查。但你要这个做什么?”

“梁启明的名字出现在我的补页摘抄记录上。他调走了,我的材料可能跟他走了。我需要证明这条线索的存在。”程青禾的语气很平静,“我不是要查梁启明,我是要查我的材料去向。这两件事不一样。”

负责人看了她一会儿,转身去了另一个柜子,翻了一会儿,拿出一本登记簿。他翻了翻,找到一页,抄了几行字在一张空白纸上,递给她。

程青禾接过来看。上面写着调函的基本信息:梁启明,原政治处二科干事,调往省教育厅临时材料组,调函编号、日期、批准人。她仔细看了一遍,把纸折好,和回执一起放进挎包。

“谢谢。”她说。

走出档案室的时候,走廊里的日光灯管闪了一下。程青禾站在门口,把挎包的搭扣按紧。她手里现在有两样东西:一份“袋在页缺”的记录,一份梁启明调函的摘抄。

都不完整。但都足够证明一些事情。

她往楼梯口走,经过政治处门口时,门是关着的。门缝里透出灯光,有人在里面说话。她没有停步,直接下了楼。

回到宿舍楼前,她看见一辆挂着省直机关牌照的黑色轿车停在楼下的临时停车位上。车门开着,两个人正从车里出来,手里提着公文包,正和学校办公室的一个工作人员说话。

程青禾走近时,听见了“省教育厅”“材料组”“核名单”几个词。

她停下脚步。

那两个人也看见了她。其中一个冲她点了点头,问学校办公室的人:“这位是?”

“哦,这是程青禾同志。”

那人“哦”了一声,目光在程青禾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他和同伴说了句什么,两个人跟着学校办公室的人往办公楼里走。

程青禾站在原地,看着那辆黑色轿车的车牌。

省教育厅材料组。当天来校。核名单。

她把手伸进挎包里,摸到了那张调函摘抄的纸。纸的边缘有点锋利,硌在指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