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名单核验日
北江工学院行政楼三楼东侧，接收处办公室的门半开着，里面已经坐了几个人。
省教育厅材料组的人到了。
程青禾站在走廊里，手里捏着那个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着袋在页缺记录、梁启明的调函摘抄、候补接收栏的登记表，还有那张调阅回执。她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接收处的张处长坐在办公桌后面，对面是三个省教育厅材料组的人，两男一女，都穿着深色中山装，面前摊着一叠表格。靠墙的椅子上还坐着政治处的李副处长，跷着二郎腿，手里端着个搪瓷茶杯。
张处长看见程青禾进来，眉头先皱了一下，随即朝教育厅的人笑了笑：“这就是程青禾同志，我们之前报过的，情况比较特殊。”
教育厅材料组领头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姓周，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抬头看了程青禾一眼，低头翻手里的名单册：“程青禾，北江工学院候补接收对象，接收材料缺接转页，补充函仍有异议，目前列为待核旁听。是这个情况吧？”
“是。”张处长抢先接了话，“周组长，她的接转页一直没补过来，补充函异议也还在。按规定，材料不齐只能先放待核旁听，等材料补齐再正式入册。”
程青禾没坐，站在办公桌前，把信封放在桌面上：“周组长，缺页缺函的责任不在我本人。我有材料可以说明情况。”
张处长的脸色变了变，正要开口，周组长抬了抬手，示意程青禾继续说。
程青禾从信封里抽出第一份材料——袋在页缺记录。那是档案室昨天补写的核验说明，写明补页柜内存有接转页原件袋，袋内无相关材料，旁边盖着档案室的长方形核验章。
“我的接转页原件袋在北江工学院补页柜里，袋内却没有原件。”程青禾把记录表推到周组长面前，“缺页至少发生在学校档案流转环节里，不能简单算到我本人材料不齐上。应该由经手流转环节继续追查，不应该把我一直卡在待核旁听。”
周组长接过记录表，仔细看了看上面的印章和日期，没说话。
张处长咳了一声：“程青禾同志，缺页记录只能证明缺了页，不能证明责任在谁。接收处的规定是，材料不齐就不能正式接收，这是程序。”
“程序我懂。”程青禾又抽出第二份材料，“但梁启明同志的调函摘抄可以证明，经手接转页的政治处二科干事已经被调离了原岗位。”
她把那张摘抄纸展开。上面是梁启明调往省教育厅临时材料组的调函内容摘录，调令日期、调出单位、调入单位、经办人签字，一行一行抄得清清楚楚，末尾有省教育厅人事处的调阅登记章。
周组长看到“省教育厅临时材料组”几个字，眉头动了一下。他旁边那个年轻点的男组员凑过来看了一眼，小声说了句什么。
程青禾继续说：“梁启明是接转页经手缩写对应的人。他被临时抽调之后，接转页去向还没有核清。这不是我个人不补材料的问题，是学校档案流转环节必须继续核明的问题。”
政治处的李副处长放下搪瓷茶杯，终于开了口：“小程同志，你说的这些有道理，但接收处的难处你也得理解。正式接收名单今天就要报上去，你的材料确实不齐，谁敢给你签正式接收？”
“李副处长，我手里还有一份材料。”程青禾抽出第三张纸——候补接收栏的登记表，“这是去年十二月接收处给我开的候补接收栏，上面明确写了‘待材料补齐后转入正式接收’。这说明接收处当时是认可我的接收资格的，只是卡在材料上。现在材料缺页的责任已经可以厘清，不应该继续把我拦在正式名单外面。”
张处长的脸色已经不太好看了。他没想到程青禾把候补接收栏的登记表都翻了出来，那张表上有他本人的签字。
周组长把几份材料拢到面前，一页一页翻看了一遍，然后抬头看向张处长：“张处长，程青禾同志提供的材料链条是完整的。缺页发生在转递环节，原经办人已调离，候补接收栏也已登记在册。这种情况下继续列待核旁听，理由不充分。”
张处长张了张嘴，看了李副处长一眼。
李副处长端着茶杯沉吟了一会儿，慢悠悠地说：“周组长，话是这么说，但规定就是规定。材料不齐，接收处不能开正式接收章，这个口子不能开。”
“我没让你们开口子。”周组长的语气平平静静的，“但省厅材料组今天来核名单，需要学校给一个明确处理口径。程青禾这种情况，不能只写‘待核旁听’四个字就打发过去。她的材料缺页原因已经查明，责任不在本人，接收处和政治处应该拿出一个过渡性的处理意见。”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周组长又补了一句：“省厅临时材料组最近在整理各校的接收遗留问题，梁启明就在那个组里。程青禾这个情况，迟早要有个说法。”
这话说得不轻不重，但李副处长端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张处长看了看李副处长，又看了看周组长面前那几份材料，终于松了口：“那这样吧，接收处可以出一个‘暂转正式接收待补页’的意见，先把程青禾列入正式接收名单的附册，等接转页补全之后再转正册。但这个意见需要政治处会签。”
周组长点了点头，看向李副处长。
李副处长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前，拿起那份候补接收栏登记表看了看，又放下：“暂转正式接收待补页，这个口径可以。政治处可以会签，但有两个条件——第一，程青禾必须在三个月内补齐接转页，补不齐就退回待核旁听；第二，暂转期间不发放正式学员证，只发临时学员证明。”
程青禾的心提了一下。三个月，接转页能不能补回来，她心里并没有十足的把握。但眼下这个关口，能拿到“暂转正式接收待补页”的意见，已经是往前迈了一大步。
“我接受。”她说。
周组长让组员在核验名单上做了备注，张处长叫来接收处的办事员，当场起草“暂转正式接收待补页”的处理意见书。打字机咔嗒咔嗒响了十几分钟，意见书打出来，一式三份。
张处长签了字，盖了接收处的章。
轮到政治处会签那一栏，李副处长拿起笔，却没有立刻签。他把意见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抬头对程青禾说：“小程，政治处的会签今天签不了。这个意见需要上政治处处务会过一下，走个程序。你明天上午来拿。”
程青禾的心又沉了一下。
周组长皱了皱眉：“李副处长，今天核名单，明天就要汇总上报了。”
“明天上午九点，处务会一开完就签。”李副处长把意见书折好放进自己的公文包里，“不差这半天。”
周组长看了程青禾一眼，没再说什么。
教育厅材料组的人收拾东西起身，张处长送到门口。程青禾站在办公桌旁，看着李副处长拎着公文包走出办公室，那个装着“暂转正式接收待补页”意见书的包，在她视线里晃了一下，消失在走廊拐角。
她把手里的牛皮纸信封捏紧了一点。
还差最后一步。政治处的会签章。
她把信封重新夹进胳膊下，转身往楼梯口走。走廊里，打字机的声音还没停，像一枚章落下之前，最后那点拖延的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