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最后一枚章
政治处会议室里，长条桌两侧坐满了人。
李副处长把那份清水县补充函推到桌子中央，手指在纸面上点了点：“程青禾同志，不是我们卡你。补充函上写得清楚——‘接转页缺失，待核’。这个异议没销，政治处怎么给你盖这个章？”
窗外是北江惯常的阴天，日光灯管把屋里照得发白。程青禾坐在长条桌另一端，面前摆着一个灰布口袋。
“李副处长，缺页的事，责任不在我。”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
“这话怎么说？”李副处长往椅背上一靠，“材料是从你手里交上来的，缺了页，总不能说是接收处的责任吧？”
旁边一个年轻干事低头翻着记录本，笔尖悬着没往下落。
程青禾解开灰布口袋的系绳，从里面取出几样东西，一件一件摆在桌上。
第一件，是档案室补页柜核验记录。纸面上盖着北江工学院档案室的长方形核验章。
“这是档案室昨天补写的袋在页缺记录。”她把那张纸往前推了推，“接转页原件袋在三号柜，袋内无相关材料，档案室已经签字盖章。”
李副处长没动，旁边一个戴眼镜的干事伸手拿过去看了看。
程青禾又取出第二件。
“这是梁启明同志的调函摘抄，由档案室按政治处留存调函摘录。”她将那张誊抄件展开，“梁启明是接转页经手缩写对应的人，现在已经调往省教育厅临时材料组。接转页去向没有核清，责任不能压到我本人头上。”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戴眼镜的干事把两份材料并排放在一起对照，抬头看了李副处长一眼。
李副处长的眉头微微皱起来。
程青禾没有停顿，继续从口袋里取出第三件东西——接收处昨天出具的“暂转正式接收待补页”处理意见，张处长的签字和接收处公章赫然在目。
“接收处已经认定，缺页原因不在本人，同意暂转正式接收。”她把那张纸放在前两份材料旁边，“处理意见上写得明白——‘待补页期间，不影响接收流程推进’。”
三份材料在桌上排成一行，像三道手续齐全的关卡。
李副处长沉默了几秒，伸手把三份材料都拿过去，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程青禾同志，”他放下材料，语气缓和了些，但话头还是紧的，“就算缺页责任不在你，可接转页毕竟还没补上。政治处会签是要担责的。我的意见是这样——你先以旁听身份跟着，等三个月内补齐接转页，政治处再给你走会签程序。”
“三个月？”程青禾看着李副处长，“李副处长，接收处的处理意见上写的是‘待补页期间不影响接收流程推进’。政治处会签是接收流程的必要环节，如果会签拖三个月，接收处的意见就等于落了空。”
李副处长被这句话噎了一下。
程青禾又从口袋里取出第四件东西——工农兵大学接收登记表的候补接收栏，上面已经有接收处的签注。
“候补接收栏已经签注，只差政治处会签章。”她把登记表放在桌上，“我不是要求销掉补充函的异议，也不是要求政治处现在就认定接转页齐全。我只要求一件事——”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长条桌两侧在座的每一个人。
“请政治处在‘暂转正式接收待补页’意见上会签盖章。接转页三个月内补不齐，接收处可以退回待核，我承担一切后果。但在这三个月里，我的名字应该进入花名册附册，这是接收流程赋予候补接收对象的权利。”
戴眼镜的干事又看了李副处长一眼，手里的笔还是没往下落。
程青禾取出最后一件东西——档案室调阅回执，上面登记着接转页原件尾号、封存柜号和调阅受理时间。
“调阅回执可以佐证，缺页已经进入校内调档核对流程。”她把回执放在桌上，“政治处今天盖这个章，担的不是无据之责。”
五份材料在长条桌上排成一排，从袋在页缺记录到档案室调阅回执，每一份都有公章、有签字、有日期，形成一条完整的证据链。
李副处长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天色更暗了些，日光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不少：“程青禾同志，你把材料准备到这个程度，是下了功夫的。”
程青禾没接话，只是看着他。
李副处长把五份材料又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然后往椅背上一靠，长长地吐了口气。
“行。”他转头对戴眼镜的干事说，“把会签章拿来。”
干事愣了一下，起身去了隔壁办公室。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只有墙上的挂钟在走。
干事很快回来了，手里捧着一个方方正正的木盒子。李副处长打开盒子，取出政治处的会签章，在印泥上按了按。
“暂转正式接收待补页”的处理意见铺在桌上。
李副处长的手悬了一瞬，然后落下去，红色的会签章稳稳地盖在了政治处签注栏里。
“三个月。”他放下章，看着程青禾，“三个月内接转页补不齐，这个章照样要核销。”
“我知道。”程青禾把五份材料一件一件收回灰布口袋里，最后拿起那张盖了政治处会签章的处理意见，仔细看了看章印的完整度，才小心地收好。
她站起来，朝长条桌两侧微微欠了欠身，转身走出了会议室。
走廊里很安静，她的布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声响。灰布口袋抱在怀里，里面装着最后一枚章。
走到楼梯口时，她停了一下。
楼下传来几个学生的说话声，断断续续的，听不太真切。但有一个词反复出现，从一楼的门厅里飘上来，在楼梯间里回荡。
“京城统一文化考核。”
程青禾扶着楼梯扶手往下走。走到一楼时，说话的几个学生已经散了，门厅的布告栏前围着一群人。
她挤过去看了一眼。
布告栏上贴着一张新通知，红头文件，落款是北江工学院革委会。通知的内容很简单：接上级通知，京城将组织统一文化考核，面向全国工农兵大学学员及候补接收对象，具体办法另行通知。
人群里议论纷纷。
“统一考核？这是要重新考试？”
“不是考试，是文化考核，说法不一样。”
“听说京城的标准比地方高得多。”
程青禾从人群里退出来，抱着灰布口袋往宿舍方向走。
风从走廊尽头灌进来，吹得布告栏上的通知哗哗作响。她把口袋抱紧了些，里面那张盖了政治处会签章的处理意见硬硬的，硌在手臂上。
最后一枚章拿到了。
名字进入花名册附册，接收流程就算走完了。
至于京城统一文化考核的事，那是另一道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