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京城统一文化考核的通知贴出来的当天下午,北江工学院教务处门口的走廊就被围了个水泄不通。
红头文件贴在布告栏最显眼的位置,落款是省教育厅,盖着革委会的章。通知正文下面附了一份报名资格说明,第三条白纸黑字写着:报名人员须持有北江工学院正式学员号,以接收处花名册正册登记为准。
程青禾站在人群外围,把这一条从头到尾看了三遍。
正式学员号。正册登记。
她手里捏着的那张“暂转正式接收待补页”处理意见书,上面盖着接收处的章和政治处的会签章,但没有学员号。候补接收栏里只有临存编号和异议登记号,没有那串决定一切的数字。
人群里有人念出了报名汇总表的表头:“学员号、姓名、性别、年龄、政治面貌、备注——”
“学员号排在第一栏。”旁边的人说,“没有学员号,连表都填不进去。”
程青禾从人群里退出来,径直往教务处走。
教务处的门半开着,里面两个干事正在整理一叠表格。靠窗的办公桌上摊着一份报名汇总表的底稿,表头和她刚才在布告栏看到的一模一样。第一栏“学员号”三个字用红笔圈过,旁边批了一行小字:以接收处正册为准,候补及附册人员暂不列入。
程青禾站在门口,敲了敲门框。
靠窗那个干事抬起头来,是个戴黑框眼镜的中年男人,胸口的工牌上写着“教务处 孙”。他看了程青禾一眼,目光在她空着的胸口停了一下——她没有学员证,只有一张临时学员证明,别在上衣口袋里,露出一截纸边。
“什么事?”
“京城统一文化考核的报名汇总,附册人员为什么不列入?”程青禾直接问。
孙干事把手里的笔放下,上下打量了她一眼。“通知上写得很清楚,以正册为准。你是哪个班的?”
“程青禾。暂转正式接收待补页,候补接收栏登记在册。”她把那张处理意见书从口袋里抽出来,摊在办公桌上,“接收处和政治处都已经盖章,接收流程走完了。附册人员也是正式接收对象,为什么不能报名?”
孙干事拿起处理意见书看了看,又放下来。“程青禾同志,你这个情况我知道。接收处的章和政治处的会签章都有,但你的接收性质是‘暂转正式接收待补页’,不是‘正式接收’。花名册正册上没有你的名字,学员号也没有发放。报名汇总表第一栏就是学员号,你没有学员号,我没办法把你填进去。”
“通知上写的是‘面向全国工农兵大学学员及候补接收对象’。”程青禾指着通知原文,“候补接收对象,这五个字通知上白纸黑字写着。我是候补接收对象,为什么不在报名范围内?”
孙干事愣了一下,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另一个干事。那个年轻一点的干事放下手里的表格,凑过来看了看通知,又看了看程青禾的处理意见书。
“通知正文确实写了‘候补接收对象’。”年轻干事说,“但报名资格说明第三条又限定了‘正式学员号’——”
“那就是报名资格说明和通知正文冲突。”程青禾打断他,“通知正文是省教育厅的红头文件,报名资格说明是学校教务处加的。哪个效力更高?”
孙干事的脸色不太好看了。他把处理意见书推回给程青禾,语气硬了一些:“程青禾同志,报名资格说明是教务处根据省教育厅的口径拟定的,不是我们自作主张。省教育厅材料组昨天来校核名单,明确说了——京城统一文化考核的报名汇总,只认正式学员号。附册人员、候补人员、暂转人员,一律暂不列入本次报名范围。”
省教育厅材料组。昨天来校核名单。
程青禾脑子里闪过那辆黑色轿车,那两个提着公文包的人,还有那句“核名单”。
“省教育厅材料组的原话是什么?”她问。
“什么?”
“省教育厅材料组关于附册人员不列入报名的原话。是口头通知,还是有书面依据?”
孙干事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年轻干事在旁边翻了翻桌上的文件夹,找出一张便签纸。“材料组昨天来的时候,在报名资格说明的草稿上批了一句。”他把便签纸递过来,“就这一句。”
程青禾接过来看。便签纸上写着一行字:报名汇总以正式学员号为准,附册人员暂不列入,待接转页补全后再议。下面没有签名,没有盖章,只有一个日期——就是昨天。
没有签名。没有盖章。只有一行字。
“这是谁写的?”程青禾把便签纸放回桌上。
“材料组的同志。”孙干事说。
“哪位同志?姓什么?什么职务?”
孙干事不说话了。
程青禾看着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孙干事,京城统一文化考核是教育部组织的全国性考核,报名资格涉及学员的受教育权和考核权。你们教务处凭一张没有签名、没有盖章的便签纸,就把附册人员全部排除在报名栏外——这个依据,站得住吗?”
教务处的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年轻干事看了看孙干事,又看了看程青禾,往后退了半步。
孙干事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程青禾同志,你说得有道理。但报名汇总表今天下午就要上交省教育厅,时间上来不及重新核定。附册人员的报名资格,不是教务处能定的——”
“那就请教务处把附册人员暂不列入报名的依据写清楚。”程青禾从挎包里掏出一张空白信纸,铺在办公桌上,“写明依据哪一条规定、哪一个口径、哪一个人的指示。写清楚了,我签字确认,你们按依据执行。”
孙干事看着那张空白信纸,脸色变了。
“程青禾同志,你这是——”
“我这是要一个书面依据。”程青禾的语气很平静,“京城统一文化考核的通知正文写了‘候补接收对象’,报名资格说明却把候补接收对象排除在外。两个文件冲突,执行哪一个,需要明确的依据。如果依据是省教育厅材料组的口头通知,就请把口头通知的内容、传达人、传达时间写清楚。如果依据是那张便签纸,就请把便签纸的内容抄到正式信纸上,加盖教务处公章。”
她顿了顿,把钢笔从挎包里拿出来,放在信纸旁边。
“我要求教务处出具书面说明,写明附册人员暂不列入报名汇总的依据。这个要求,不过分吧?”
孙干事盯着那支钢笔,嘴唇抿成一条线。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几个学生从门口经过,探头往里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布告栏那边还在议论纷纷,有人在念报名汇总表的填写说明,声音断断续续地飘进来。
年轻干事凑到孙干事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孙干事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最后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个内线号码。
“喂,张处长吗?教务处这边有个情况——”他看了程青禾一眼,压低声音,“程青禾同志在教务处,要求出具附册人员不列入报名的书面依据——对,就是暂转正式接收待补页那位——好,好,我让她等一等。”
他挂了电话,对程青禾说:“张处长让你去一趟接收处。”
“去接收处可以。”程青禾没有动,“但报名汇总表下午就要上交,时间不等人。我去接收处的这段时间,报名汇总表不能封表。附册人员的报名资格没有明确依据之前,汇总表上这一栏不能空着。”
孙干事的眉头拧成一团。“程青禾同志,报名汇总表的上交时间是省教育厅定的,教务处无权延迟——”
“教务处有权在报名资格存疑的情况下暂缓封表。”程青禾打断他,“资格说明和通知正文冲突,这是程序问题。程序问题不解决,汇总表交上去,省教育厅也会打回来。到时候耽误的不是我一个人的报名,是整个北江工学院的报名汇总。”
这话说完,孙干事不吭声了。
年轻干事在旁边翻了翻省教育厅下发的考核通知原件,找到最后一条,念了出来:“‘各校报名汇总表须经教务处审核、校革委会签章后,于规定日期前上报省教育厅。报名资格如有争议,应在汇总表备注栏注明,不得擅自排除。’”
他念完,抬头看了看孙干事,又看了看程青禾。
孙干事的脸色更难看了。这条规定他显然是知道的,但刚才没有提。
程青禾把信纸往他面前推了推。“孙干事,备注栏注明争议,这是省教育厅的规定。附册人员的报名资格有争议,请在备注栏注明。如果教务处坚持不列入,就请出具书面依据。两条路,你选一条。”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墙上的挂钟走过了十一点半,离下午上班还有一个半小时。报名汇总表摊在桌上,第一栏“学员号”旁边的红笔批注还晾在那里。
孙干事终于拿起笔,但不是在那张空白信纸上写,而是翻开了报名汇总表的底稿,在备注栏里写了一行字:附册人员程青禾(暂转正式接收待补页,候补接收栏登记)报名资格待核定,暂未列入本次汇总,依据为省教育厅材料组昨日来校核名单时口头通知。
他写完之后,把笔放下。“这样可以了吧?”
程青禾拿起底稿看了看。“口头通知的传达人是谁?材料组哪位同志说的?”
孙干事深吸了一口气,又在备注栏里补了几个字:传达人教务处孙德胜,材料组传达人姓名未记录。
“未记录。”程青禾念出这三个字,看了孙干事一眼,“省教育厅材料组来校核名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