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座位表没有她
模拟测验的通知是早上七点贴在教务处外墙上的。
程青禾到的时候，布告栏前面已经围了两层人。正式学员们挤在前面看座位表，有人拿笔在本子上记自己的考场号和座号，有人互相问着“你在哪个教室”“第几排”。
她从人群边上往里看，先看到的是考试时间——上午八点半到十一点半，语文和政治合卷；下午两点到五点，数学和理化合卷。再往下看，是考场安排。第一考场在教学楼三楼301，第二考场在302，第三考场在303。每个考场后面都附了座位表，按学员号从小到大排列。
程青禾从第一考场的座位表开始看。
第一排，学员号001到008。第二排，009到016。第三排，017到024。
她一排一排往下看，看到最后一排最后一个名字，没有她。
她又看第二考场。从第一排看到最后一排，没有。
第三考场。从头看到尾，还是没有。
程青禾从人群里退出来，站在布告栏侧面，把三张座位表重新看了一遍。每个名字前面都有正式学员号，每个学员号都能在花名册正册上找到对应的人。候补接收栏里的人一个都没有出现在座位表上——不止她一个，候补栏里另外两个人的名字也没有。
但通知上写的是“全体学员参加模拟测验”。
她转身往教务处走。
教务处办公室里，孙干事正把一摞油印的试卷往文件柜里锁。看见程青禾进来，他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把柜门关上，转过身来。
“程青禾同志，有什么事？”
“模拟测验的座位表上没有我的名字。”程青禾把话直接说清楚，“通知上写的是全体学员参加，候补接收栏也是正式接收名单的一部分。为什么座位表上没有候补接收栏的人？”
孙干事从桌上拿起一张座位表的底稿，翻到最后一页，指了指最下面的一行小字：“你看清楚，座位表是根据省教育厅材料组核定的准考名单排的。准考名单上有什么人，座位表上就排什么人。”
“准考名单的依据是什么？”
“正式学员号。”孙干事说，“有正式学员号的人才有准考资格。候补接收栏的人没有正式学员号，不在准考名单上。”
程青禾把花名册候补接收栏的登记记录从灰布口袋里拿出来，摊在桌上。“候补接收栏是接收处正式登记的花名册组成部分。登记时接收处明确说了，候补接收栏人员凭暂存编号参加学习和考核，待材料核齐后补正式接收章。现在模拟测验把候补接收栏的人全部排除在外，依据是什么？”
孙干事从抽屉里翻出一份省教育厅下发的《关于京城统一文化考核模拟测验组织工作的通知》，翻到第三页，指着其中一条念道：“‘各校模拟测验的准考名单，以省教育厅材料组核定的正式学员名单为准。未取得正式学员号的人员，不列入本次模拟测验准考范围。’”
他把通知往程青禾面前推了推。“这是省教育厅的红头文件，不是教务处自己定的规矩。你要问依据，这就是依据。”
程青禾拿起通知看了一遍。第三页的条款确实写了“未取得正式学员号的人员不列入准考范围”，但她注意到这一条的上一款还有一句话：“附册报名格人员如已进入候补接收程序，其准考资格由各校教务处根据材料核验进度自行裁定。”
她把这一款指给孙干事看。“孙干事，上一款写了，附册报名格人员的准考资格由教务处自行裁定。省教育厅没有一刀切，是把裁定权下放给了教务处。教务处裁定候补接收栏的人全部不准考，这是教务处的决定，不是省教育厅的规定。”
孙干事的脸色变了变。他显然没有注意到上一款的内容，或者说注意到了但没有打算提。
他把通知拿回去重新看了一遍，看完之后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教务处的裁定依据是材料核验进度。你的材料还没有核齐，正式接收章没有盖，准考资格不能确认。”
“材料核验进度卡在哪一道？”程青禾问。
“接转页。”孙干事说，“你的接转页原件还没有归入正式接收档案，政治处的核验意见也没有下来。材料不齐，教务处不能给你开准考资格。”
“政治处的核验意见什么时候下来？”
“这你要去问政治处，教务处不管政治处的核验进度。”
程青禾没有继续在这个问题上纠缠。她从灰布口袋里拿出政治处谈话要点收条，放在桌上。“政治处的谈话已经完成了，谈话记录里写明了接转页曾到政治处核。政治处材料流转簿上也有接转页的登记痕迹。这些算不算核验进度的一部分？”
孙干事看了看收条，又看了看程青禾。“谈话记录和流转簿登记痕迹只能证明接转页到过政治处，不能证明政治处已经出具了正式的核验意见。没有正式核验意见，材料核验就没有完成。”
“那教务处能不能在材料核验未完成的情况下，给候补接收栏的人员安排临时测验座号？”
“不能。”孙干事回答得很干脆，“准考名单上没有的人，不能进考场。”
“省教育厅的通知里有没有写‘不能进考场’？”
孙干事愣了一下，又翻了一遍通知，没有找到这句话。
程青禾把通知拿过来，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一遍。通知上只写了准考名单的核定依据和座位表的编排方式，没有写未列入准考名单的人不得进入考场，也没有写教务处不得安排临时座号。
她把通知放下。“孙干事，通知上没有禁止教务处给候补接收栏的人员安排临时座号。准考名单上没有名字，不等于不能进考场。教务处可以在考场里加设临时座位，让候补接收栏的人员参加测验，试卷单独标注，成绩单独汇总。这样既不违反省教育厅的规定，也能让候补接收栏的人员有测验成绩可查。”
孙干事摇了摇头。“加设临时座位不是教务处能决定的。考场安排要报省教育厅备案，临时加座号要重新排座位表，时间来不及。”
“离考试开始还有一个半小时。”程青禾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重新排座位表来不及，但在现有座位表上加注临时座号来得及。每个考场最后一排后面加一个临时座位，编号用‘临’字头，和正式座号区分开。试卷发下去的时候多印几份，临时座位的人用空白卷，卷头写明附册待核。成绩汇总的时候单独列一栏，不和正式学员的成绩混在一起。”
孙干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这件事我做不了主，得请示张处长。”
“那就现在请示。”程青禾说，“离考试开始还有一个半小时，再拖下去就真的来不及了。”
孙干事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张处长办公室的号码。电话响了几声，没人接。他又拨了另一个号码，还是没人接。
“张处长不在办公室。”孙干事放下电话，“可能去省教育厅开会了。”
“张处长不在，教务处的日常工作由谁代管？”
“由我代管。”孙干事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有些勉强，显然不太愿意承认这一点。
“那就请孙干事裁定。”程青禾把话接过来，“省教育厅的通知把附册报名格人员的准考资格裁定权下放给了教务处。张处长不在，孙干事代管教务处日常工作，有权裁定这件事。”
孙干事的眉头拧成一团。他看了看桌上的通知，又看了看程青禾拿出来的候补接收栏登记记录和政治处谈话收条，最后看了看墙上的挂钟。
挂钟的指针指向七点二十五分。
“临时座号可以加。”孙干事终于松了口，“但有三个条件。第一，临时座位设在考场最后一排后面，不和正式学员的座位混排。第二，试卷用空白卷，卷头写明‘附册待核’四个字，成绩不列入正式汇总。第三，如果省教育厅材料组来巡考时提出异议，你必须立即停止答卷，离开考场。这三个条件你同意，我现在就给你开临时座号。”
“同意。”程青禾说，“请孙干事写书面裁定。”
孙干事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教务处便笺，在上面写了几行字：
“经教务处代管人裁定，候补接收栏人员程青禾（暂存编号北工临存字第014号）准予参加本次模拟测验，安排临时座号‘临001’，设于第一考场最后一排后。试卷使用空白卷，卷头注明‘附册待核’。成绩单独记录，不列入正式学员成绩汇总。如省教育厅材料组巡考时提出异议，该员须立即停止答卷并离开考场。”
他写完之后，在下面签了自己的名字，盖了教务处的章，然后把便笺递给程青禾。
“拿着这个去第一考场，找监考老师安排座位。”
程青禾接过便笺，看了一眼上面的内容，收好。
“还有一件事。”孙干事叫住她，“候补接收栏里另外两个人，你要不要也帮他们申请临时座号？”
程青禾停了一下。“他们自己会来申请。”
她走出教务处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有不少正式学员在往考场方向走了。有人手里拿着准考证，有人还在翻复习提纲。程青禾从人群里穿过去，往第一考场走。
第一考场在301教室。她到的时候，监考老师正在门口核对准考证。正式学员们排着队，一个一个地报学员号和姓名，监考老师在名单上打勾，然后放人进去。
程青禾排在队伍最后面。轮到她的时候，她把孙干事开的便笺递过去。
监考老师接过去看了一遍，皱了皱眉。“临时座号？我没有接到教务处的通知。”
“这是孙干事刚才开的书面裁定。”程青禾指了指便笺上的教务处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