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并户表格
消息是晚上八点多发来的。秦峥没打电话,只发了一条文字:“有张新表,跟你现在的情况有关。十分钟就能说完,见一面?”
江照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她刚把罗春琴那堆旧物翻完,手上还沾着灰。她回了个问号。
秦峥很快又补了一句:“不是劝你签字,是让你看一眼现在还能怎么挡。”
她犹豫了几分钟,最后还是回了两个字:“在哪。”
秦峥发了个地址,是北岭路口那家通宵营业的拉面馆。地方不远,人也杂,算不上什么私密场合。江照换了件外套,把手机揣进兜里,出门时顺手带上了门。
面馆里烟气腾腾,几桌夜班工人正埋头吃面。秦峥坐在最靠里的角落,面前摆着一杯没动过的白水。他看见江照进来,抬手示意了一下。
江照走过去,没坐,先看见了桌上压着的那张纸——不是之前见过的橙色或白色,是淡蓝色的,纸角被桌面的油渍晕开一小块。
“坐。”秦峥说。
江照拉开塑料凳子坐下,凳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她没看那张表,先盯着秦峥:“你又去算我了?”
话是冲口而出的,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火气。她自己也愣了一下,但没收回。
秦峥没躲,点了点头:“是。”
他顿了顿,等旁边那桌工人端着碗走开,才接着说:“但不是为了逼你跟我领证。是算你还能怎么应付,能挡住后面还想来要工时的人。”
江照没接话,等着他往下说。
秦峥把那张蓝表往她面前推了推,手指点在表头:“你房子已经扣了1680,对吧?回执拿到了,但这事没完。单位顺着这条线摸上来了,家里那边也知道了。现在谁都知道你动了那笔工时,接下来就不是劝你‘放一点’,是直接算你还能拿出多少。”
他话说得平,像在念账本,但每个字都砸在实处。江照听着,后背有点发僵。
“并户现在不光是住处的问题,”秦峥身体往前倾了倾,声音压低了些,“你现在是一个人顶在前面。单位工会能直接找你谈,你小姨能带着人上门堵你。为什么?因为户头上就你一个名字,谁都觉得能伸手够一把。可你要是把两个人的名字并到一起,再有人想来碰,就得连我这边也一块儿算进去。一个人扛,和两个人一起签字,不是一回事。”
江照终于低头看向那张表。表格抬头印着“家庭并户后续关联事项预登记表”,下面列了一串细项:住房续住共同申请人、工时账户关联权限、直系亲属事务代办资格……每项后面都跟着小字注释。
她指着其中一行:“这是什么意思?”
秦峥凑近了些,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意思是,并户以后,你妈留下的工时账户如果要办提取、转绑或者挂失,得经过共同申请人确认。外人想绕过你直接去碰那几项,没现在这么容易。”
江照抬起头:“代价呢?”
“代价就是我也会被算进去。”秦峥说得直接,“以后这套房子续住,签字有我一份。你工时账户后头如果要绑定别的用途,比如医疗或者教育,我也得跟着走流程。你的事,以后会变成我们俩的事。”
江照靠在塑料椅背上,面馆的灯光晃得她眼睛发酸。她看着秦峥,没从他脸上找到躲闪。桌面上那张淡蓝色的表格,边角微微卷着。她没接话,只低头又看了一遍那几行字。
但她马上清醒过来,盯着秦峥:“你图什么?”
秦峥这次没绕弯子:“图住处。我现在的房子下个月到期,续不上。图稳,并户以后我自己的工龄折算能往上调一档。还有,”他停了一下,“图我自己以后也别总被人踩着算。一个人站着挨人劝,和两个人坐下来签字,分量不一样。”
江照没吭声,把他这几句话在心里又过了一遍。胃里那股发凉的感觉还没散,她又问:“那你怎么知道我去过一号窗?”
秦峥端起那杯水,喝了一口,才说:“大厅里现在盯着你的人不少。你不用管我怎么知道的,你只要知道,你从走进服务中心那一刻起,就有人开始算了。”
江照觉得胃里那阵凉意更重了。她想起那天在窗口签字时,身后排着的队伍,那些沉默的、等待的脸。还有窗口后面那个办事员接过她材料时,多看了她两眼的动作。
秦峥把表往她手边又推了推,纸边几乎碰到她的手指:“这张表不是拿来哄你的,是拿来让你自己算的。你带回去,看明白了再决定。”
江照没答应,也没拒绝。她看着那张淡蓝色的纸,边缘已经有点卷曲,沾着一点面馆里特有的油烟气。这一次,她没有像上次那样直接把人轰走,也没有把表甩回去。
她盯着那张纸,看了好几秒。然后伸出手,指尖碰到冰凉的纸面,捏住,拿了起来。对折的时候,纸边刮过指腹,有点糙。她没看秦峥,把折好的表格塞进外套口袋,还用手在口袋外面按了一下,确认它不会掉出来。
秦峥没再说话,也没动,只是看着她做完这一串动作。
江照站起身,塑料凳子又刮擦了一声。“走了。”她说。
秦峥点了点头:“路上慢点。”
走出面馆时,夜风刮得正猛,卷着地上的碎纸屑打旋。江照把拉链拉到顶,手插在口袋里,指尖碰到那张折起来的纸,凉的,硬硬的。她沿着路灯昏暗的街道往回走,能听见自己踩在水泥地上的脚步声,一下,又一下。
路过一个还在营业的小卖部,橱窗里透出暖黄的光,映出货架上凌乱的商品。她脚步没停,但眼角余光扫见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影子,裹着外套,走得很快,像要躲开什么。
她一路走回北岭公租房,楼道里的声控灯听见脚步声,迟钝地亮起,又在她走过之后,一层一层地熄灭。她停在自家门前,摸出钥匙,金属碰撞发出细碎的响声。插进去,转动,门锁“咔哒”一声弹开。
开门,进屋,反手关上门,又拧了一下反锁钮。屋里没开灯,只有窗外远处工地的探照灯余光,勉强勾勒出家具的轮廓。一片寂静。
她在门边站了一会儿,让眼睛适应黑暗,也听着自己有些急促的呼吸慢慢平复下来。然后她才摸到墙上的开关,按亮了客厅顶灯。
灯光刺眼地洒下来。客厅的茶几上还摊着罗春琴的排班记录本,纸页泛黄,边角卷起,旁边散落着几张旧票据和一只磨破了边的工作手套。江照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对折的蓝表。
她走到茶几边,没有立刻放下。指尖捏着表格,目光在排班本和表格之间来回移动。排班本上,母亲的字迹密密麻麻,记录着一个个夜班的开始和结束,有些日期旁边还画了小小的圈,不知道是什么意思。而手里这张表格,干净,规整,印着清晰的条款和空白待填的横线。
她终于弯下腰,把那张对折的蓝表,轻轻放在摊开的排班本旁边。蓝表纸面挺括发亮,排班本的页角却早就起了毛。
她没开大灯,只拧亮了茶几上的小台灯。台灯是老式的,灯罩是绿色的玻璃,光线被滤得有些昏黄。光晕罩住那一小片桌面,照得蓝表上印刷的字迹清晰可辨,也照得排班本上那些钢笔字颜色更深,几乎要沁进纸纤维里去。
江照在旁边的旧沙发上坐下,沙发弹簧发出轻微的呻吟。她没去碰那张表,也没合上排班本。她就那么坐着,看着灯光下的这两样东西。空气里很静,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启动时低沉的嗡鸣。
过了很久,她才伸出手,不是去拿表格,而是轻轻翻动了排班本的一页。纸张发出脆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