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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白工和橙工

江照愣在那儿,手里还捏着那张皱巴巴的蓝表,一个字都接不上来。

闻野没等她回神,转身就朝旁边一个窗口走去。那边站着一对中年夫妻,女的扶着个坐轮椅的老太太,正急急地跟窗口里的人说照护位的事。闻野过去,那对夫妻像见了救星,赶紧把手里一沓材料递过去。

江照站在原地没动,但耳朵不由自主地竖了起来。她听见那男的在说,家里老人评级卡住了,白工攒得不够,下个月的社区照护位要是排不上,白天家里就没人了。

闻野没接话,只把那沓材料翻得哗哗响。他手指在几页纸上点了点,又抬头问了窗口里一句什么。窗口里的人探出头来,两人低声说了几句,闻野就把材料推回去,对那对夫妻说:“照护位先给你们排上号,下周三上午,记得带老人过来复评。”

那对夫妻千恩万谢地走了,女的推着轮椅,男的还在不住地回头点头。闻野这才转回身,朝江照这边走。江照看着他走过来,心里忽然明白过来——这人不是脾气好,是懒得跟人废话。能三句办完的事,他绝不说第四句。

闻野走回她面前,也没坐,就靠在柜台边上。他先指了指刚才那对夫妻离开的方向,开口说:“看见没?那是白工。”他顿了顿,像是在想怎么说得更明白,“活人还能慢慢攒,今天不够,下个月再补。白工花错了地方,顶多是晚一点,亏一点,人还在那儿。”

他说完,目光落到江照手里那个文件袋上。“你妈留下的,是橙工。”他声音没变,但每个字都沉了下去,“高危夜班,三十年,一点一点熬出来的。这不是普通周转的工时。”他顿了顿,看着江照的眼睛,“橙工要是糟践了,就再也回不来了。它不是白工,花错了,不是你回头再攒几个月就能补上的事。”

闻野伸手,把江照文件袋里的几张表都抽了出来,在柜面上一张张摊开。住房续住回执在最上面,橙色的纸边已经有些卷了。底下压着互助池意向单,单位那张打印纸显得格外单薄。再下面是罗春梅塞给她的共同赡养补录申请,还有那张婚配资格测算预约单,蓝底白字,刺眼得很。

他手指点着第一张。“住房续住,是你自己活命要用的。”他指尖移到第二张,“互助池这张单子,签了,你们整个检修二队的账目都会动,不是你借给谁那么简单。”最后,他的手指落在底下那两张上,轻轻敲了敲,“至于底下这两张,赡养,领证,摆明了是想把你妈的工时,过到别人家的户头上去,贴补别人家的日子。”

江照听见“过到别人家的户头上去”这几个字,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想起罗春梅在饭桌上说的“你妈死得值钱”,又想起秦峥把两张表推到她面前的样子,胸口猛地发堵。这几张表绕来绕去,盯着的都是罗春琴那笔工时。

闻野没看她脸色,手指又挪回互助池意向单上,在右下角一行小字旁敲了敲。“看这儿。”那行字印得极淡,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本意向确认后,将同步推送至所属班组年度互助额度核算。”他抬起头,“这不是普通救急,你签了,班组那头就会收到数,这笔数怎么用,用在谁身上,就由不得你一个人说了算了。”

江照盯着那行小字,脑子里忽然闪过蒋桂芝塞给她的那只旧手套,还有那句“那不是捐,是拿你妈的命填账”。她抬起头,脱口而出:“那并户呢?家庭并户那条线,算什么?”

闻野没评价秦峥,也没评价任何人。他只把那张蓝表抽出来,平放在柜面上。“并户不是白帮忙。”他说得很直,“是把另一个人算进你后头的房子、账户,算进你所有要绑定的安排里。”他手指点了点表格上家庭共同绑定的条款,“并了户,他以后住哪儿都得算你的房,花什么钱都可能走你的账。这人就焊死在你的档案里了,往后你想单拆,得把两边的线头一根一根全扯开。”

正说着,大厅门口又进来一对年轻人。女的怀里抱着个孩子,孩子裹在小被子里,只露出一点脸。男的急急忙忙冲到咨询台,开口就问:“我们刚领证,孩子托育能不能快一点?现在住的还是过渡房,要是托育排不上,女方就上不了班,过渡房到期了更麻烦……”

江照站在旁边,清清楚楚听见每一个字。领证,托育,过渡房。这三个词连成一串,像一根冰冷的针,直直扎进她耳朵里。她看着那对年轻人焦灼的侧脸,又低头看了看柜面上那张蓝表,忽然觉得浑身发冷。原来这些词,这些事,在别人那里是火烧眉毛的难关,到了她这儿,就成了别人想从她手里划拉过去的、现成的解决方案。

闻野等那对年轻人被引到别的窗口,才把那张蓝表拿起来,递还给江照。他没松手,手指在表格右上角的打印日期上停了一下。“这张不是老表。”他说,“最近又有人拿去重打过。你看这墨色,这纸张的折痕,跟底下几张都不一样。”

江照猛地抬起头,伸手接过表格,凑近了仔细看。打印日期是几天前的,但纸张边缘确实没有其他表格那种反复折叠的软旧感,墨色也更深更匀。她脑子里第一个闪过的就是秦峥。可秦峥那张表是几天前就塞给她的,那时候打印日期就对不上。那还有谁?罗春梅?单位?还是她根本不知道的什么人?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往下拽,沉得发慌。这张表像是个活物,在她不知道的时候,被人重新拿出来,重新打印,又重新塞回了她的生活里。

闻野没继续往下说,也没替她猜。他把手完全松开,看着江照捏着那张表,指节都有些发白,才补了一句,声音比刚才更冷:“你要是永远只听别人替你算,听别人告诉你哪笔账该怎么付,迟早有一天,你得替别人把整本账都买了,连自己怎么欠下的都不知道。”

江照一把从柜台上抓过那张蓝表,对折,胡乱塞进一直攥在手里的文件袋。袋口敞着,她找到拉链头,捏住,猛地一扯,哗啦一声把袋口合上,像是要把什么东西彻底封死在里面。动作太急,拉链齿咬住了一点内页的纸角,她又用力扯了一下,才完全拉拢。

她把袋子紧紧抱在胸前,转身就往外走。脚步很快,鞋底敲在大厅光洁的地砖上,发出急促的声响。走到大厅门口时,她没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闻野已经回到柜台后面,正低头整理一叠刚收上来的表格,侧脸没什么表情,也没再看她。午后的阳光从高高的窗户斜射进来,照在他面前的柜台上,空气里浮着细细的灰尘。

江照推开门,下午的阳光毫无遮挡地泼下来,刺得她眯起眼。她站在服务中心门口的台阶上,停了几秒,才慢慢往下走。手还紧紧抱着那个文件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布料边缘。走到底下,她站住了,手伸进文件袋敞开的侧边,指尖探进去,触到了里面纸张的棱角。她摸到了那张橙色的住房回执,摸到了单位那张单薄的意向单,最后,指尖停在了一张更挺括的纸边上——是那张蓝表。

她没把它拿出来,只是指尖抵着那坚硬的边缘,站了一会儿。台阶上不断有人上上下下,有的匆匆忙忙,有的垂头丧气,有的手里也抱着厚厚的文件袋。风吹过来,带着街边尘土和汽车尾气的味道。

她收回手,把文件袋的搭扣扣好,沿着人行道朝公交站走去。脚步不再像刚才那么急,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她知道这张表还在,知道那些话还在,知道那些盯着这笔工时的人,也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