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班组名单上没有我妈
蒋桂芝的电话打过来时,江照正在家里翻那些旧票据。电话那头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贴着话筒边儿说的,但话说得飞快,一股子急劲儿从听筒里直冲出来:“江照,你现在赶紧来二队一趟。名单贴出来了!就在走廊那块玻璃板上,围了好多人,你赶紧过来自己看!”
江照没多问,挂了电话就往外走。她抓起那个装着排班本和票据的旧布袋,顺手带上了门。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亮起,又在她身后一盏盏暗下去。
轨道检修二队的办公楼还是那栋老楼,灰扑扑的墙面,走廊又深又长。江照赶到时,走廊那头已经围了好些人。人群挤在一面嵌着玻璃的公告板前,头挨着头,肩膀蹭着肩膀,没人说话,但那种沉默的、往前挤的劲头,比吵嚷更让人心头发紧。玻璃板反着顶灯的白光,晃得人眼晕。
那不是什么神秘文件,就是一张普通的A3纸,用透明胶带贴在玻璃内侧。纸上印着表格,抬头是“老岗安置预挂名单(第一批)”。纸是新的,墨迹也新,只是被人群的呼吸和手指蹭得有些发皱。江照挤进人堆里,胳膊肘不小心碰到旁边的人,对方侧身让了让,没回头,眼睛还盯着名单。
她仰起头,视线从表格最顶上一行开始往下扫。名字、工号、岗位、累计夜班时长、预评等级……一列列看过去。她的目光扫得很快,可心却一点点沉下去。第一遍扫完,没看见“罗春琴”三个字。她吸了口气,又从头开始,这次看得更慢,手指无意识地跟着往下点,一个字一个字地认。走廊里闷热,她后背开始冒汗。
名单上有名字。王建国,李秀英,张德发……都是些她听过或没听过的名字,工号后面跟着长长短短的夜班数字。表格排得密密麻麻,几乎没什么空行。可就是没有罗春琴。在应该是“罗春琴”那一行的位置,要么是空着,要么只印着两个小字:“待核”。那两个字印得轻飘飘的,像随时能被橡皮擦掉。
江照转过头,看向站在人群外围的蒋桂芝。蒋桂芝也正看着她,脸色不大好。江照挤出去,走到她跟前,声音有点干:“蒋姨,是不是……我看漏了?再往后还有吗?”蒋桂芝摇了摇头,下巴朝玻璃板那边抬了抬:“就那一张。第一批,就这些名字。”
江照又折回去,这次没再往人堆里挤,直接走到走廊尽头那间开着门的办公室门口。里面坐着个中年男人,正对着电脑屏幕敲字。江照敲了敲门框:“师傅,问一下,外面贴的那个名单……”男人抬起头,推了推眼镜,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见惯了这种来问的人。“啊,那个预挂名单。怎么了?”
“名单上……没有罗春琴。”江照说,“我妈,罗春琴,夜班三十年,刚没的。为什么名单上没有她?”
男人“哦”了一声,视线转回屏幕,手指还在键盘上敲着,话接得有点敷衍:“第一批挂的是明账,手续清楚、材料齐的。你母亲那个……情况特殊点,还在后头核呢,走流程需要时间。”他说得平平板板,像在念一条规定,“别急,该有的后面都会挂上去的,一步步来。”
他话音不高,但走廊里静,旁边围着看名单的人里,有人听见了。江照眼角余光瞥见,靠近办公室门口的两个人互相碰了碰胳膊肘,随即,几句压低的嘀咕就钻进了她的耳朵。“人都没了,还争什么名额……”是个有点沙哑的女声,话里说不清是感慨还是别的什么。“就是,挂上去也就是个名头,实际能落到多少……”另一个声音接了一句,又很快没了。
江照觉得耳朵里嗡了一声。不是响,是那种血往头上涌的闷响。她没回头去找是谁说的,眼睛还盯着办公室里那个男人。但她捏着布袋带子的手,指节绷得发白。她一把拉开布袋的抽绳,从里面抽出那本边角磨得起毛的硬壳排班本,紧紧攥在手里。本子很厚,攥在手里沉甸甸的,像抓着一点实实在在的东西。
“名单上没她,”江照的声音比刚才硬了一些,每个字都咬得清楚,“凭什么?她三十年夜班,白上了?班组的记录,这排班本上,一笔一笔都记着。这还不够‘明账’?”
男人停下了敲键盘的手,转过椅子,正面看着她,脸上露出点为难的神色,但话还是那套:“同志,你的心情我理解。但流程就是这样,得一步一步核。她这情况……工时继承那边刚动,班组这边要对接,要折算,要评议,都需要时间。不是不挂,是还没走到那一步。你再等等。”
等等。又是等等。江照看着他一张一合的嘴,忽然觉得,这套说辞她好像在哪里听过。住房续住要等审核,工时动用要等测算,现在连名字上名单,也要等“后头核”。她不再像之前那样,听到“流程”“规定”就下意识觉得该信。她心里有什么东西梗住了,信不过。
蒋桂芝这时候从后面上来,拉了一下她的胳膊。“江照,”她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力,“先出来,这儿不是喊的地方。”她把江照从办公室门口拉开几步,走到走廊转角人少点的地方。“光在这儿问,他们永远有词儿应付你。你得先弄明白,他们这名单到底是怎么排的,怎么算的,什么叫‘明账’,什么叫‘待核’。你自己看不懂这些表,他们说什么你就只能听什么。”
江照没应声。她转过头,又看向玻璃板那边。那张名单还贴在那儿,白纸黑字。别人的名字稳稳地印在上面,只有她母亲那里,空着,或者挂着两个轻飘飘的“待核”。她心里那股火,烧得她胸口发胀。这不只是委屈,也不只是难过,是一种滚烫的、压不住的气——凭什么?
她知道自己不能再这样了。不能每次都是别人来告诉她“该怎么做”,不能每次听到一句“后头核”就愣在原地,不能指望蒋桂芝、或者别的什么人,次次都替她把话说到点上。她得自己看清楚。
江照把手里攥着的排班本,慢慢地、用力地塞回那个旧布袋里。抽绳拉紧,袋口收拢。她最后看了一眼走廊那头拥挤的人群和反光的玻璃板,然后转过身,朝着办公楼大门的方向走去。门外是街道,而街道的另一头,就是临川市公共工时服务中心。她得先去弄明白,这些东西,到底是怎么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