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你们拿死人补窟窿
江照的手指按在补充页上,指节发白。
“这页是谁加的?”
主持人看了一眼江照的手,又看了一眼高闻达:“这是听证流程补充材料,用于区分个人异议和整体复核意见。”
高闻达接得很快:“就是方便归档。有的人只对自己的工时有意见,有的人想把整个二队的复核都翻出来,我们得分开处理。江照,这个不影响你母亲的结果。”
“不影响结果,为什么在最后一分钟才拿出来?”江照没看他,看着主持人,“这页不在开场材料包里,是现场新增的。我要这句话写进记录。”
主持人犹豫了一下。高闻达微微点了下头,幅度小到几乎看不见。
“记录补充:第47号听证补充页未列入开场材料包,为现场新增。”旁边负责速录的小姑娘抬头看了江照一眼。
复评组一个年轻工作人员把笔往前推了推:“江女士,这里有两个选项,个人异议、整体异议。您打一个勾,签个字就行。个人异议的话,我们今天就按您母亲的个案走完流程——”
“我不签。”江照把那页纸往回推了两寸,“在签任何东西之前,我要先知道这页纸是谁打的、什么时候打的、关联编号是什么。”
年轻工作人员愣了一下,转头看高闻达。
高闻达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下巴抬了一下。
“补充页右下角有制表信息,”江照没回头,声音不高但很稳,“念出来就行。”
主持人俯身看了一眼高闻达,高闻达终于开口了:“让她看。”
那页纸被翻过来,右下角确实有一行小字。年轻工作人员凑近了念:“制表人……临川市公共工时服务中心档案科,打印时间本月十四日下午四点二十分,关联编号——”
他停了一下。
“念完。”主持人说。
“关联编号JCGZ-HS-2025-0432-B01,对应项目……‘继承工时回收试点听证补充材料’。”
“回收试点?”蒋桂芝坐在旁听席第二排,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见了,“这不是二队的复核听证吗?怎么跟回收试点挂上了?”
高闻达坐直了身体:“回收试点是后续流程,和本次复评不冲突。江照,你母亲罗春琴的个案复核已经受理,编号HS-2025-0432,这个不会变。但如果你坚持把个人异议绑上二队整体复评,那按流程,你母亲的个案要并回整体核查队列。”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江照。
“整体核查的复核周期是十五个工作日,从今天起重新计算。”
江照的手放在桌上,指尖动了一下。她母亲留下的三万多个工时,现在有一千六百八十小时预扣在北岭公租房续住上,两千四百小时保着陈桂芳的紧急照护排号。她已经在北岭复核期间签了暂停新增对外用途的承诺,不能再往外承诺哪怕一小时。
但十五个工作日,意味着陈桂芳的排号可能撑不到复核结束。
江照的指尖在桌面上按了一下,然后伸进帆布袋,拿出两份回执。
“这是我妈个人复核的受理回执,HS-2025-0432。”她把第一张铺在桌上,字朝外,“这是北岭公租房续住的预扣确认回执。”第二张并排铺开。
“我今天不替二队新增一小时工时承诺。”江照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但我也不放弃把缺件写进记录。主持人,我要你记三句话。”
主持人看着她。
“第一,我不签补充页。第二,我不放弃整体复评异议。第三,我不同意把我母亲的个人复核拖成整体核查。”
主持人正要开口,旁听席上有人站了起来。
是刘建明的老婆,一个五十出头的女人,脸涨得通红:“江照,你说不放弃整体异议,知不知道你一句话就把我们家建明的手术排号卡死了?他那个夜班补录要是过不了,排号就得往后推,他现在腰都直不起来了你知道吗!”
高闻达顺势开口:“二队整体核查一旦启动,所有关联补录都会进入批次审核,放行时间确实会受影响。”
江照转过头看着他。
“批次放行?高主任,我问一个问题——如果刘建明的补录先放行了,谁的安置顺位会被挤掉?”
蒋桂芝从旁听席上站起来。她没喊,也没拍桌子,只是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展开,举在手里。
“王振国的旧伤复诊排号单。”她的声音有点抖,但很稳,“北岭卫生站开的,排了四轮了。振国家属早上把单子交到我手里,让我带来——如果补录池再进一个人,他的排号往后推一轮。一轮就是三个月。”
她把排号单放在桌上,推过来。
“江照,我不是针对你。但你得让大家看看,刘建明的补录要是过了,振国的复诊就往后推。”
旁听席上有人把身体往前探。刘建明的老婆瞪着蒋桂芝,蒋桂芝没看她,只是站在那里,手还按着那张排号单。
江照看着桌上摊开的东西:母亲的回执、北岭的预扣单、王振国的排号单。
她站起来,视线越过桌上的回执和排号单,落在高闻达身上。
“罗春琴在二队干了三十年夜班,排班本上夜班缺页,伤病记录不完整,综合评分被压到低效。刘建明当年是白班仓库岗,现在补录一整个夜班周期,签字页都拿不出来。你们把死人的工时压低了,把活人的工时补高了,中间差出来的不是钱——是照护排号,是旧伤复诊,是住房续住。”
“你们拿死人补窟窿,还要活人互相咬。”
高闻达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摘下眼镜,用镜布擦了一下,重新戴上。
“江照,你这句话如果写进正式记录,更新办会把你标为‘整体复评争议发起人’。”他的声音很平,“这会直接影响你在服务中心的试岗评价,以及后续的代表资格。”
他停了一下。
“另外,有一份材料,我觉得你应该先看一下。”
一个工作人员从旁边的文件堆里抽出一个透明文件夹,走过来,放在江照面前。
江照低头看了一眼。封面是一份“并户居住咨询记录复印件”,右上角盖着服务中心档案科的章。
她翻开第一页。
咨询人一栏写着秦峥的姓名和联系方式。咨询内容摘要里有一行字,被荧光笔标了出来:“并户可缓释北岭公租房住房风险。”
下面是手写的备注:主户并户后,住房资格由主户统一承续,附属人居住权不单独审核。
秦峥。并户条件单。主户默认。解除并户后冻结不少于六个月。
她没有碰那份材料。
“这份材料是谁提交的?”她问。
工作人员看了一眼高闻达,说:“今早由咨询人本人提交到档案科,作为本次听证的辅助参考材料。”
“辅助什么?”
高闻达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江照,你的住房风险不是没有替代方案。并户这条线,你自己也清楚。今天的事,没必要闹到更新办。”
江照把那份复印件合上,推回去。
“主持人,我要记录一句——并户咨询材料非本人提交,不作为本人住房风险缓释意见。”
主持人没有动。
高闻达看着她,声音冷下来:“江照,如果你拒绝这份材料,今天的听证记录只能先封存,转入更新办复核。你现在说的话,今天可能出不去这个门。”
江照看了一眼桌上的录音笔。
红灯还亮着。
“主持人,”她说,“请你现在读一遍我刚才要求记录的三项内容。”
主持人把手伸向录音笔。
手指搭在上面。
没有按播放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