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听证会
周五上午九点，四楼听证室门口摆了张签到桌。江照拎着帆布袋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签到表——她名字后面印着“继承人代表/旁听”。
她没拿笔。
“身份不对。我是罗春琴继承人，也是复核异议申请人。”
工作人员刚要拦，她已经划掉那行字，在旁边写上“罗春琴继承人、复核异议申请人”，字字压实。回执推过去，工作人员张了张嘴，低头在备注栏写了几个字。
听证室里，长桌靠窗一侧坐着高闻达、复评组工作人员和主持人，面前摆着录音设备。另一侧，赵德海坐第一排靠过道，李红梅挨着他，蒋桂芝坐后面，怀里攥着旧文件夹。刘建明老婆在旁边，空着一个位子。几个老工人家属坐得更远。
江照在蒋桂芝旁边坐下，帆布袋搁脚边。
九点整，主持人按下录音。
“轨道检修二队历史工时记录复评听证会，编号FH-2025-0307，现在开始。不做现场改榜决定，请签到确认。”
高闻达语气平稳，没拿稿子。
“这次复评是把二队历史工时和现行系统做衔接。过去手工台账跟系统口径有差异，复评组的工作是理清楚、对上，不是针对谁。大家有意见可以提，记录会留。”
他把装订好的《二队历史工时复评初步说明》推到桌子中间。
江照没动。等高闻达说完三秒，确认他没继续翻的意思，才开口。
“高主任，罗春琴的初评是‘低效留存’。系统自动匹配还是有人工复核依据？如果是人工复核，哪一页采信了夜班记录，哪一页采信了伤病单？”
高闻达翻到其中一页推过来。
“低效留存不是否定，是归入复核归栏，后续还有调整空间。”
“我问的不是标注解释。”江照没接，“我问的是依据页。排班本看了几本？夜班记录采信了几张？伤病单有没有进权重计算？”
复评组工作人员抽出一个透明文件夹，里面夹着简化表，备注栏写着“参考历史台账综合评定”。
“江女士，依据材料在档案系统里有存档。”
江照扫了一眼那张表。
“这张表上没列排班本编号。罗春琴七本排班本，从RB-1989-03到RB-1995-11，你一栏都没列。伤病单采信栏也空着。”
她从帆布袋里拿出受理回执和材料清单，摊在桌上。
“HS-2025-0432，附了完整清单：排班本七本、夜班记录二十五张、伤病单三张、抢修顶班签字记录一份。窗口已受理。但你们这份初步说明，一项都没列入。”
她转向主持人。
“记录写清楚：窗口已受理复核异议材料，本次初步说明未列入上述材料。”
主持人落笔。复评组工作人员缩回手，看向高闻达。
高闻达没接话。空气安静了五秒。
蒋桂芝忽然低声说：“春琴姐那年七月抢修，记录缺了两页。我这本有。”
她打开旧文件夹，夹出边角发黄的表格，指着其中一行：“七月十四到十六号的夜班抢修，排班本上有，复评表上这时间段是空白的。”
江照接过来，放到自己材料堆上。
高闻达语气紧了些：“材料问题可以会后补充提交。今天是整体听取意见，不是逐人逐页核对。”
“材料不齐，整体意见怎么听？”江照看着他，“拿简化表讨论我妈的工时，排班本编号不列，伤病单采信栏空着，缺页记录直接跳过去。这不是核对，是拿结论走过场。”
高闻达侧头跟复评组低声说了两句，转回来：“罗春琴的材料问题先记下。看下一个。”
他翻到另一页。“刘建明的补录，复评组出了综合说明。”
工作人员抽出一张纸，标题是《刘建明历史工时补录综合说明》。
“刘建明属历史岗位调整遗漏，其长期夜班搬运导致旧伤，符合补录条件。补录工时已纳入二队整体数据。”
李红梅转头看江照，眼神紧张，用口型说：先别。赵德海也侧身压低声音：“江照，刘建明的事回头再说。”
江照没看他们，盯着那张综合说明。
“对应的原始材料呢？夜班签到册、旧岗位调动表、审批签字页。三样东西，一样不能少。只拿综合说明，不算材料。”
复评组工作人员愣了一下：“这些在档案系统里有留存，今天没全打印。”
“那就请主持人记录：刘建明补录材料缺三项——夜班签到、岗位调动表原件、审批签字页。只提供综合说明，不提供原始材料，我作为利害关系人不认可这份补录依据。”
主持人笔顿住，看向高闻达。
后面忽然有人站起来。刘建明本人来了，五十多岁，左肩比右边低，缩在椅子上，面无表情。
“江照！”刘建明老婆声音又尖又颤，“你妈死了你替死人争工时，我家建明活着！手术排号往后推了！你只认死人，活人的命不是命啊？”
后面有人嘀咕：“死人的工时比活人手术还金贵。”
江照没站起来，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
“刘嫂，我不是砍刘师傅的手术。我是在问，谁把白班仓库岗写成了长期夜班。”
她停了一下。
“刘师傅当年的白班仓库岗，二队老人都知道。如果这一页假账进了工时池，所有真正上夜班的人——包括在座各位——你们的夜班权重都会被摊薄。我今天不问清楚，以后你们拿什么证明自己的夜班是真的？”
刘建明老婆张了张嘴，没接上话。赵德海脸色变了，低头盯桌面。
主持人清清嗓子：“江照女士，提醒你一点。你昨天已在北岭住房窗口签了《复核期间暂停新增对外用途说明》，在北岭复核完成前，你不能代表二队作任何新增工时承诺。你在身份上存在限制。”
高闻达接过去，语气带着替你考虑的意思：“你的位置确实尴尬。北岭线绑着，不能替二队新增任何东西。建议你今天只保留个人异议，不参与整体听证记录。对你、对二队都简单。”
李红梅猛地抬头。赵德海眉头拧紧。蒋桂芝在底下拉江照的袖子。
江照从帆布袋里抽出北岭回执复印件，放在桌上，抬头清清楚楚，底下是她自己的签名。
“对，我签了。复核期间不能新增对外用途。”她把回执往中间推了半寸，“所以今天不承诺一小时，不替任何人签字，不代表二队做任何新增主张。”
她竖起一根手指。“第一，罗春琴复核异议材料已受理，但初步说明未采信排班本、夜班记录、伤病单，记录逐项写明缺了哪些。”
第二根手指。“第二，刘建明补录只提供综合说明，缺夜班签到册、岗位调动表原件、审批签字页，三项缺件记录在案。”
第三根手指。“第三，整体归栏不得视为继承人同意。我不认可任何基于不完整材料的归栏建议。”
她把手放下。
主持人笔悬在记录本上，没落下去。
高闻达第一次沉了脸。他侧头跟复评组低声交谈几句，复评组的人起身走到文件柜前，拉开抽屉，拿出一张单独塑封的纸，放在桌上。
“江女士，这是继承工时回收试点听证补充页。如果你坚持只保留个人异议，需要签这个。”
A4纸，抬头印着“继承工时回收试点听证补充页”，前面几栏是日期、编号、异议人签名，最后一栏印着一行小字——
“是否放弃整体复评异议。”
江照没碰笔。她把补充页翻到背面，空白。翻回来，仔细看落款格式，然后抬起头。
“这页是谁加的？”
主持人看高闻达。高闻达没说话。
江照把补充页放回桌上，指尖按在那行字上，没再开口。
蒋桂芝攥着文件夹的手在发抖。赵德海呼吸声变重。刘建明缩在椅子里的身体动了动，他老婆张着嘴，不知道该看谁。
江照就那样坐着，手指按在“是否放弃整体复评异议”上，等着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