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最贵的一笔工时
主持人的手压在录音笔上，指节发白，却迟迟没有按下播放键。
江照盯着那只手，声音不大，但整个听证室都听得见：“我要求的三项记录，现在就核实。”
“江女士，记录还没形成正式文本，”主持人把录音笔往自己这边挪了半寸，“只能会后整理归档。”
“所以刚才说的不算？”江照问。
高闻达从旁接过话头：“封存是为了复核准确。听证记录一旦封存，所有内容都会进入更新办的复核流程，不会遗漏任何细节。”
“你说封存是为了准确，”江照转向他，“那我问你，如果记录封存了，王振国的排号单、刘建明的缺件记录、秦峥那份不是本人提交的并户材料——这些东西谁能看见？”
高闻达没有立刻回答。主持人低下头翻看面前的流程文件，翻了两页才抬起头：“如果江女士希望当场把这些内容固化为正式附件，需要由个人复核申请人发起‘记录调取与公开核验申请’。”
“谁申请？”
“您。因为您母亲的个案复核正在走程序，您是唯一的个人复核申请人。”
“什么意思？”
主持人一字一顿，目光落在文件上：“公开核验会占用申请人当前的复核优先顺位。也就是说，您母亲的个案复核将不再走十五个工作日的优先通道，转入公开核验队列重新排队。”
听证室里安静了一瞬。
高闻达补充道：“这不是替二队用工时，是冻结你母亲个案里六百小时对应的优先核验名额。这个名额一冻结，案子就排到公开核验队列后面。”
赵德海第一个反应过来：“等一下，这意思是江照要把她妈那件事往后拖？”
“不是拖，”高闻达纠正，“是重新排队。”
“那不就是拖吗？”李红梅站起来，“罗阿姨的案子等了大半年才排上优先通道，现在又要往后挪？”
江照没有回头看她。她看着高闻达，问：“六百小时冻结之后，罗春琴的个案复核会移到什么时候？”
“会后。具体排期要看公开核验队列的积压情况。”
“北岭那边的住房风险说明呢？”
高闻达翻了翻面前的文件夹：“一并重新评估。因为并户材料已经被列为相关材料，住房风险的替代方案说明需要和公开核验结果同步出具。”
“还有别的吗？”江照问。
“有，”高闻达合上文件夹，“一旦发起公开核验申请，您个人的试岗评价会从‘协助复核’变成‘争议发起’。这意味着你不再是配合复核的人，而是争议方。代表资格的评估也会暂停。”
这话说出来，二队的人终于听懂了。
赵德海拽了拽江照的袖子：“江照，你不能这么干。你妈的事好不容易排到优先通道，你拿这个换什么？换一份附件？那玩意儿能当饭吃？”
李红梅也急了：“我们自己想办法，你别把你妈的事搭进去。”
但另一边，刘建明的家属站了起来，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眼眶发红：“江照，你签了那个申请，刘建明的手术怎么办？你现在是听证会的焦点，你不说话，谁替我们说话？”
“她说话就得把她妈搭进去？”蒋桂芝扭过头去，“刘嫂子，你讲讲道理。王振国的排号单还在桌上摆着呢，要不是刘建明缺件，老王能被人挤掉一轮？”
“那是缺件的事吗？那是补录程序的问题！”
“够了，”王振国的家属按住蒋桂芝，声音却压不住，“大家别吵。我说一句——如果记录真的封存了，我们家老王被挤掉这件事，连一行字都留不下。三个月一轮，谁知道下一轮还会不会被挤？”
这话让两边都安静下来。
江照从包里拿出三张纸，一张一张摆在桌上。
第一张，罗春琴的个案复核回执，上面印着“优先通道，十五个工作日”。
第二张，王振国的复诊排号单，手写的日期旁边盖着临川市公共工时服务中心的红戳。
第三张，北岭公租房的续住回执。
她把三张纸并排摆好，手掌按在最上面，没有拍桌子，也没有提高声音。
“我不能替二队新增哪怕一小时的工时，”她说，“昨天在住房窗口我签了字，北岭复核期间暂停新增对外用途。这个字我不会破。”
她把手从罗春琴那张回执上移开。
“我也不能替任何人承诺什么。你们的手术、排号、续住，我没有资格签字。”
她的手指按在罗春琴的名字上。
“我能做的只有一件事——拿我自己母亲这份复核顺位，换一份所有人都能查的听证附件。”
赵德海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蒋桂芝眼圈红了，扭过头去。
主持人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表，推到江照面前。表头印着“记录公开核验申请/附件固化确认书”，下面密密麻麻列着条款。
江照一行一行往下看。
“个人复核顺位转入公开核验队列”——她母亲的优先通道，没了。
“申请人试岗评价暂缓”——她自己的上升通道，暂停。
“代表资格暂停评估”——她刚稳住的局面，重新悬起来。
“住房风险替代方案材料一并留档”——她看见了秦峥那份并户咨询记录，被列在“相关材料”一栏里。
“这个材料不是本人提交的，”江照指着那一行，“我要备注。”
主持人看了一眼高闻达。高闻达点了点头。
“可以备注‘非本人提交’，”主持人说，“但不能从附件包里撤出。并户材料已经进入听证程序，撤出需要更新办单独审批。”
江照拿起笔。
她没有看任何人，手指按在罗春琴的名字上，按了大概三秒钟，然后在那张表的最下面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很轻。
赵德海转过身去。李红梅捂住了嘴。
主持人把确认书收回去，检查了一遍签名和日期，然后终于按下了录音笔的播放键。
速录员的声音从外放里传出来，一字一顿地读：“第一项，王振国复诊排号单被刘建明补录挤占一轮，排号窗口确认周期为三个月。第二项，刘建明补录缺夜班签到册、岗位调动表原件和审批签字页。第三项，秦峥提交的并户居住咨询记录非本人提交，建议作为住房风险替代方案留存备查。”
三项内容读完，高闻达没有拦。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新的通知单，放在江照面前。
“更新办会在两个工作日内给你加一个标注，叫‘整体复评争议发起人’。江女士，这是告知书。”
江照还没来得及看那张告知书，手机屏幕亮了。
小孙的名字跳出来，下面跟着一行短信预览：“江姐，北岭系统弹了，要求补充说明——并户替代方案为何不采纳。窗口这边要我明天之前给书面意见，你那边……”
后面的字被屏幕边缘截断了。
江照盯着那行字，手指还按在罗春琴的复核回执上。
窗口那边已经接到同步通知。
她刚签下去的那笔账，已经落到了北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