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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你不借,就是不孝

晚上,江照刚回到北岭公租房,楼道里的声控灯在她身后一盏盏熄灭。她摸出钥匙,插进锁孔转了半圈,门轴发出熟悉的吱呀声。屋里没开灯,只有窗外远处轨道检修二队宿舍楼的一点光透进来,勉强能看清桌上摆着的骨灰袋、没清理的香灰,还有摊开的文件袋。她反手带上门,后背抵在门板上,长长地吐了口气。

那口气还没吐完,楼道里就传来了脚步声,不止一个人,还有压着嗓门的说话声,由远及近。江照僵了一下,没动。脚步声在她门口停住了,紧接着是笃笃的敲门声,不重,但很密,带着一种不容拖延的催促。

罗春梅没等她缓,就带着人上门了。门一开,江照先看见小姨那张绷紧的脸,然后是缩在她身后半步的陈小北。陈小北旁边还站着一个年轻女人,怀里抱着个裹得严实的孩子,脸半埋在襁褓里,看不清模样。三个人堵在门口,把楼道里那点光都遮住了。

门一开,屋里立刻挤了起来。罗春梅先侧身进来,鞋也没换,径直走到小客厅中间。陈小北跟着挪进来,手里拎着个鼓囊囊的布包,不知装的什么。抱孩子的女人最后进来,有些局促地站在门边,眼睛飞快地扫了一圈屋里。孩子的奶瓶从包里露出一截,罗春梅的大嗓门在狭小的空间里嗡嗡作响:“站着干什么?把门带上,外头有风。”就这么几个人,几件东西,江照这间不到三十平的小屋,瞬间被填得满满当当,连空气都好像稠了几分。

罗春梅没坐,也没看别处,眼睛直接盯住江照:“房子续上了?”她语气不是疑问,是陈述,带着点早就料到的了然,“听说你上午去服务中心了,把那第一笔工时押上了,是吧?”她顿了顿,目光在江照脸上刮了一下,“行,你先顾你自己,也行。那现在,是不是该轮到家里了?”

江照没去倒水,也没招呼他们坐。她走到桌子另一边,手扶在桌沿上,看着罗春梅:“小姨,你们今天来,到底要我干什么?”她声音不高,但把屋里那点嘈杂的背景音都压了下去,问得直接,不留余地。

罗春梅像是就等着这句,立刻把话摊开了:“干什么?你说干什么!小北跟他对象,孩子都生了,证还没领,这像话吗?这是第一件。第二件,孩子下个月就没人带了,他姥姥腰不行,抱不动,得想办法进托育点,排队排到猴年马月去?第三件,证领下来,过渡婚房才有资格递申请,他们现在挤在人家宿舍里,算怎么回事?”她一条条数出来,语速快得像早就背熟了,手指头差点戳到江照鼻尖上,“这三件事,哪件不是火烧眉毛?哪件不是正经事?”

陈小北这时候往前蹭了半步,脸上堆着愁苦:“姐,真不是我们逼你。你看,孩子他妈白天要上班,晚上回来累得不行。我那边活儿也不固定,有时候半夜才回。孩子没人接,放哪儿都不放心。两个人住得也挤,转个身都难。证拖着不领,后面什么都办不动,托育点要看家庭材料,过渡房要看结婚证明……一环扣一环,卡死在这儿了。”他说着,看了一眼旁边抱着孩子的女人,女人低着头,轻轻拍着怀里的襁褓。

罗春梅顺势从自己那个大布包里抽出两张叠得有些发皱的纸,啪一声拍在江照面前的桌子上。江照认得,是白事饭那天就见过的,共同赡养补录申请和婚配资格测算预约单。纸边都磨毛了,上面还有几个模糊的指印。“东西我一直留着,”罗春梅说,“就等你点头。”

江照看着那两张纸,又抬眼看了看面前这三个人。她没发火,也没躲,只是慢慢开口,一句一句把话挑明:“领证,不是为了面子上好看,是想先把手续办齐,外头办事的人才认你们是一家子,对吧?托育,不是一句‘帮忙带带孩子’,是要有人出资格、出工时,把孩子先送进托育点,对吧?过渡婚房,更不是暂住几天,是想先把一个住处占下来,对吧?”她每问一句,对面的人脸色就僵一分。

罗春梅被她点得有些挂不住,声音陡然拔高:“江照!你这话什么意思?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小北是你亲表弟!他现在难处摆在这儿,你当姐姐的,有能力拉一把,不该拉吗?你妈要在,她能看着不管?孩子这么小,你忍心让他没地方待?做人不能光想着自己,得讲点亲情,讲点良心!”她的话像连珠炮,夹杂着“亲戚”、“孩子”、“良心”这些词,重重地砸过来。

抱着孩子的女人这时候也抬起头,眼圈有点红,声音细细的,却像针一样扎过来:“姐,我们实在是没办法了……总不能让孩子跟着我们受罪。你就……就当是心疼心疼孩子。”她说着,把怀里的孩子往上托了托,孩子睡得正熟,小脸通红。

江照没看那孩子,她的目光越过面前的人,落在桌子另一头那个深色的骨灰袋上。香炉里的灰早就冷了,硬邦邦地结在炉底。她看了几秒钟,再转回头时,脸上的那点疲惫褪了下去,眼神变得很硬。

“我上午是去签了字,”江照开口,声音清晰,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我拿了1680个工时,保的是北岭这套房。这套房,是我妈和我住了十几年的地方。”她顿了一下,视线从罗春梅脸上移到陈小北脸上,“你们现在要的,不是拉一把,是想从我这儿,把领证的名额、孩子入托的资格、还有过渡房的门路,一样一样都拿走。从头拿到尾。”

罗春梅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像是最后那层遮羞布被彻底扯掉。她猛地往前一步,手指几乎要戳到江照的额头,声音尖利得刺耳:“江照!你妈死了,留下这么些东西,不就是给家里人应急的?你现在捂着不放,眼睁睁看着你弟弟一家过不去,你还是不是罗家的人?我告诉你,你今天不借,就是不孝!对你妈不孝,对罗家不孝!”

“你不借,就是不孝。”

这句话像块冰坨子,砸在狭小的屋子里,激起一阵短暂的、死寂的安静。连孩子都仿佛在睡梦中感知到了什么,轻轻哼了一声。江照没说话,她慢慢抬起手,不是去挡罗春梅的手指,而是伸向桌上那两张皱巴巴的表格。她用两根手指捏起那两张纸,很慢,很稳,然后往罗春梅的方向,轻轻推了回去。

“孝?”江照重复了一遍这个字,嘴角扯了一下,没什么笑意,“我妈这三十年,夜班白班倒着上,一天假不敢多请,熬干了心血换来的这些工时,不是给你们补日子、填窟窿的。”她声音不高,却压得人喘不过气,“陈小北要领证,自己去排号。孩子要送托,自己想办法。房子不够住,自己找申请。你们的难处是你们的,别往我妈的命上算。”

罗春梅气得浑身发抖,还想说什么:“你……你简直……”

“话我就说这么多。”江照打断她,不再给任何插嘴的余地,“工时在我这儿,怎么用,我说了算。你们说的这些,不行。”

她说完,不再看罗春梅青白交错的脸色,也不看陈小北和他对象愕然的表情,转身走到门边,握住门把手,用力拉开了门。楼道里冰凉的空气涌了进来,冲散了屋里浑浊的热气。她侧身让开,意思很清楚。

罗春梅胸口剧烈起伏着,狠狠瞪了江照一眼,一把抓起桌上那两张被推回来的表格,揉成一团攥在手心,扭头就往外走。陈小北和那女人愣了一下,也赶紧跟了出去,脚步声杂乱地消失在楼道里。

江照站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楼道,声控灯因为寂静又熄灭了。她抬手,慢慢把门关上,锁舌咔哒一声扣紧。屋里重新归于寂静,只有桌上骨灰袋沉默的轮廓。她走回桌边,手指拂过冰凉的袋面。

我妈的工时,谁也别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