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13/71

第9章 工时大厅一号窗

门锁咔哒一声扣上,屋里彻底静了。江照站在门后,没开灯,只听着走廊里那串脚步声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电梯间。她转过身,客厅里还留着刚才那场对峙的痕迹:茶几上摊着罗春梅带来的几张表格,边角被茶杯压出湿印子;沙发垫被挤得歪斜,一只小孩的袜子掉在地上;母亲的骨灰袋还搁在电视柜上,旁边是昨天从服务中心拿回来的住房续住回执,橙色的单子在一片狼藉里格外扎眼。

她没收拾,也没坐下。先是走到窗边,把窗帘拉严实,然后回到卧室,拉开罗春琴生前用的那个五斗柜。抽屉很沉,里面塞着叠好的旧衣服、用塑料袋包好的毛线团、几盒没开封的止痛膏药。她蹲下来,把抽屉整个抽出来搁在地上,伸手往柜子深处摸,指尖碰到一个硬壳本子的边角。

床底下还有一只老式皮箱,箱盖上积了层薄灰。江照把它拖出来,箱扣已经锈了,她费了点劲才掰开。里面没有衣服,只有几个牛皮纸文件袋,几本用橡皮筋捆着的旧存折,一个印着“轨道检修二队”字样的搪瓷缸子,还有母亲常年挂在钥匙串上的那个褪了色的红色小布袋。

她没找到什么“关键证据”。没有遗嘱,没有秘密信件,只有这些零零碎碎过日子的东西。她把皮箱里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摆在床边地上,最后拿起那本硬壳的排班记录本。本子边角已经磨得发白,翻开第一页,是五年前的日期。

夜班的记号密密麻麻,几乎填满了每一页。用蓝色圆珠笔写的“夜”字,有时候一连七八天都是。后面几页开始出现红笔打的勾,旁边用很小的字标注着“替张”、“顶王”。江照一页页翻过去,手指停在最近三个月的那几页——夜班更密了,有时候连续十二天,休息一天,又接上。她看着那些挤在一起的日期,第一次这么清楚地看见母亲最后几年是怎么把日子一天天排过去的。

天快亮的时候,她把摊在地上的东西重新收好。排班本没放回去,和那张“互助池意向确认单”、橙色的住房续住回执一起,塞进一个帆布包里。她洗了把脸,换了件衣服,拎着包出了门。得去问清楚。不是问小姨,不是问秦峥,也不是问单位工会——得去问那个能把这些单子说明白的地方。

临川市公共工时服务中心的大厅,比上次来的时候更挤。还没到正式上班的点,取号机前已经排起了队,长椅上坐满了人,有的抱着文件夹,有的牵着孩子,空气里混着早点味儿和隐约的焦躁。江照取了号,看着电子屏上跳动的数字,又低头翻了翻包里的东西——排班本、互助池单、住房回执,还有秦峥留下的那张家庭并户预审单。这些纸好像各自扯着一根线,把她往不同的方向拽。

一号窗在最里面,窗口前围的人最多。江照挤过去,站在人群外围等着。前面是一对中年夫妻,女的把一沓材料拍在台面上,声音发颤:“去年就说能补差,现在又说额度满了!我老娘躺家里等照护位等了两年,你们一句话就没了?”窗口里面的工作人员低头翻着系统,语速很快:“您家申请的是一级照护补差,今年片区额度确实用完了。可以转成家庭互助积分,但折算比例要重算。”女人一下子拔高声音:“重算?再重算我老娘都等不起了!”旁边有人拉她,有人叹气,窗口里的工作人员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把材料推出来,说了句“下一个”。

轮到江照时,她才发现窗口里面坐的是个年轻男人。穿着服务中心统一的浅灰色制服,袖口挽到手肘,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很快。他先接过前面那人递的材料,扫了一眼,说了句“缺上个月的缴费记录,补了再来”,然后才抬头看向江照。

江照把包里的东西一股脑拿出来,摊在台面上。排班本、互助池单、住房回执、并户表,还有她自己的身份证和继承通知函。后面有人往前挤了挤,胳膊肘蹭到她后背。她吸了口气,话像堵在喉咙口,一下子全涌了出来:“我想问,我妈留下的工时,单位让我放进那个互助池里,这到底是什么意思?还有,我房子续住已经扣了工时,这个办完了,别人还能不能打这笔工时的主意?还有这张——”她手指有点急地戳了戳并户表,“要是走这个家庭并户,我妈的工时会不会也算进去一起分?”

闻野没接她那串问题。他伸手,用指节把摊得乱七八糟的纸往自己面前拢了拢,然后捏起住房回执看了一眼,放到自己左手边。接着抽出互助池单,扫过单位盖章,手腕一转,把它压在了住房回执下面。并户表被他用两根手指夹起来,翻到背面,扣在了台面角落。最后他才拿起那本磨白边的排班本,没翻开,只是搁在住房回执旁边。

做完这些,他才抬眼看了看江照:“住房续住是你自己来办的。互助池是单位让你签的。家庭并户是别人给你的。”他手指在台面上轻轻敲了敲,隔开了左边那两样和右边被扣住的表,“这几张纸,说的不是一回事。”

江照被他这么一摆弄,愣了下。她盯着被分开的两边,左边是住房回执和母亲的排班本,右边是互助池单和扣过去的并户表。后面又有人催了:“能不能快点儿?”她往前凑了凑,声音压低了些,但更急了:“我就是不明白,为什么我妈这笔工时,谁都拿着表来找我?单位、亲戚,个个都想要。”

闻野没马上回答。他先拿起被压在下面的互助池单,用指尖点了点单位名称:“轨道检修二队工会让你放的?”江照点了点头。他目光在那盖章处停了一瞬,什么也没说,把单子又塞回原处。然后他拿起左边的住房回执,同时用另一只手翻开排班本的第一页,目光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夜”字。

他把台面上的纸重新推了推。这次,他用掌心把互助池单和并户表往旁边推开了半尺,让它们彻底远离江照面前。然后他用手指把住房回执推到江照眼皮底下:“这个,保你住的地方。”接着,指尖移到排班本上,沿着那些蓝色笔迹划了一下,“这个,是你妈一天天熬出来的。”

江照盯着眼前这两样东西。闻野的手没收回去,就按在排班本上,等她自己看。

“那我……”江照喉咙发干,“我现在该先顾哪头?先管哪个?”

闻野按在排班本上的手指抬起来,转而点了点住房回执上橙色的标记:“你先把住的地方弄稳了。”然后他收回手,身体往后靠了靠,目光落在江照脸上,“然后你得看清楚,给你这笔工时的人,是怎么把它攒下来的。一天天,一夜夜。”

他停顿了一下,大厅的嘈杂声从背后涌上来。他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像是穿过那片嘈杂直接钉进她耳朵里:“白工不够了,以后还能慢慢补。橙标工时要是花错了地方,没人能给你补回来。”

江照像被这句话钉在了原地。她看着眼前那张橙色的回执,又看向旁边摊开的排班本上那些拥挤的日期。后面的人又挤了一下,她肩膀一耸,才猛地回过神。她伸手,先把住房回执抓在手里,然后合上排班本,和回执紧紧捏在一起。被推到旁边的互助池单和并户表,她没再看。

“我知道了。”她说,声音有点哑。她把该拿的塞回帆布包,拉上拉链,转身挤出了人群。

走出大厅时,早上的太阳已经有点刺眼。她站在台阶上,从包里拿出那张橙色回执,对着光看了看。然后她翻开排班本,找到最近一个月的那页,手指按在母亲最后一个夜班的日期上。

她得回去。把母亲留下的所有东西,再翻一遍。这次不是为了找谁要害她,也不是为了找能堵住谁嘴的证据。她得看清楚,这三千多个夜班,到底是怎么堆成这堆橙色的数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