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不是钱,是命
蒋桂芝那句话砸下来,江照整个人停住了。她这才重新看清眼前这个女人的样子:手糙得像砂纸,关节粗大,说话时下巴习惯性地往前顶,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外套敞着,露出里头同样半旧的深色毛衣。她往那儿一站,楼道里那股子班组里带出来的硬气就压了过来。
“这儿不是说话的地儿。”蒋桂芝没等她回神,下巴朝外头一点,“找个能坐下的地方。”
江照跟着她往外走。两人没走远,就在厂区围墙边上一个关了门的小卖部门口,水泥台阶还算干净。蒋桂芝从兜里摸出两张皱巴巴的纸巾,自己垫了一张,递给江照一张,就这么坐下了。
“那张单子,”蒋桂芝侧过脸,盯着江照,“你没签吧?”
“没签。”江照捏着手里那个薄薄的文件袋,“但我没全听懂。”
蒋桂芝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像是早就料到。“那帮人,真会挑时候。”她顿了顿,把话往实在里落,“你妈留下的那笔工时,不是谁急、谁缺,就能拆开零着分的。你今天要是松了这个口,往后他们只会记得——你江照开过这个头,以后再有别的,找你更顺理成章。”
“不就是工时吗?”江照问,声音有点干,“为什么不能先拿一点出来,应应急?互助池听着……也不是坏事。”
蒋桂芝转过头,正正地看着她,眼神很沉。“丫头,那不是钱,是命。”
江照没接话。
“你妈这笔,是橙标。”蒋桂芝一字一顿地说,“橙标什么意思?高危夜班岗,一点点熬出来的。不是单位年底发奖金,多干多得。那是拿身体、拿命,在那些有风险、别人不愿意去的工位上,一截一截换回来的。”
她说着,从自己那个旧帆布挎包里掏出一个用塑料袋仔细裹着的东西。拆开塑料袋,里面是一副深蓝色的帆布手套,掌心部分磨得几乎透了,边缘发硬,指关节的位置颜色深得发黑,像是浸过无数次汗水和油污。她没递给江照,只是托在手里。
“这是你妈以前用的。检修二队夜班,轨道边上,冬天下霜,夏天烫手。”蒋桂芝用粗糙的拇指摩挲了一下那磨透的掌心,“你看这指头这儿,颜色最深。为啥?因为老得攥着扳手,拧那些锈死的螺栓。冬天夜里,手套冻硬了,手指头弯都弯不动,还得使死劲。夏天呢,铁轨晒得能烫熟鸡蛋,手套捂在里面,汗湿透了,再让风一吹,硬得跟壳子似的。”
她把手套翻过来,露出内侧手腕的位置,那里缝着一小块已经褪色的白布,上面用蓝线绣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字:“罗琴”。针脚很密,但线头已经毛了。
“这是她自己缝的。队里发的手套都一个样,容易拿混。她就自己绣上名字。”蒋桂芝的声音低了些,“有一回,后半夜抢修,她手套让机油泡透了,滑得抓不住工具。她就摘了,光着手去拧。等活干完,手指头冻得发紫,掌心让扳手柄硌出两道血印子,好几天消不下去。就为这个,她后来在每只手套的虎口位置,又多缝了两层布。”
江照看着那副手套,虎口处的补丁针脚更粗,颜色也不一样,是后来找的深蓝布头。补丁边缘已经磨得起毛,但依然牢牢地贴着。
“她最后那几年,还在拼。”蒋桂芝继续说,“为什么?图个先进?不是。老房子住着憋屈,你那边公租房眼看要悬,她自己呢?不肯退下来。退了,工时就停了,很多后续的东西,就跟你没关系了。”
江照喉咙发紧。“那……单位为什么还来劝我往互助池里放?要是这么要紧……”
“因为班里最近在盘老岗的‘安置额’。”蒋桂芝把那个词说得很重,随即又用人话拆开,“就是班里以后还能留多少旧岗位、补多少新人、怎么算我们这些老工人的份,都跟这些攒下来的工时账有关系。你妈这笔是大头,动了,账就对不上了。对不上,就有人敢说,罗春琴这三十年,不值这么多。到时候,不光是她个人的账,连带着我们这批老夜班岗的折算比例,都可能往下调。他们今天让你签三千,明天就能有理由再动五千。账面上是‘互助’,实际上是把你们家这笔扎实的底子,变成他们能灵活调配的‘活水’。水一流出去,再想按原样收回来,就难了。”
江照觉得手心有点发凉。她看着那副手套,仿佛能看见母亲无数个深夜戴着它,在冰冷的轨道旁弯腰、起身,重复成千上万次。她仿佛能看见母亲摘下手套后,对着冻僵的手指呵气,能看见她在凌晨的休息棚里,就着昏黄的灯,一针一线缝那块补丁。那不是银行里的一串数字,是无数个这样的夜晚叠在一起,是磨透的帆布、是冻疮、是机油味、是缝了又缝的针脚。她伸出手,蒋桂芝这才把手套轻轻放在她手里。
帆布又硬又糙,带着一种沉甸甸的、无法忽视的重量。江照的手指触到那磨透的掌心部位,触感粗粝,几乎能想象出金属工具长年累月摩擦留下的痕迹。她捏了捏虎口的补丁,里面似乎还垫着一点什么硬硬的东西。她仔细摸了摸,像是薄薄的、已经压实的旧布层。是为了防滑,还是为了缓冲?她不知道。但她忽然想起,母亲晚年右手虎口处,确实有一块颜色特别深、摸起来有点硬的老茧。她以前只当是干活多了,现在对着这副手套,那老茧的形状和位置,竟和这补丁的轮廓隐隐重合。
手套很轻,又很重。轻的是它的实际分量,重的是它承载的东西。江照把它捧在手里,指尖无意识地描摹着那个绣上去的名字。线已经褪色了,但每一针的走向都清晰可见,起针收针的地方甚至有点打结,绣的人显然并不擅长这个。她仿佛能看见母亲在某个休息的间隙,也许就是在这厂区的某个角落,就着天光,笨拙地捏着针,一针一针把自己的名字绣上去,生怕别人拿错了,也怕自己弄丢了。这不是存款,存款丢了可以挂失,可以补办。这是她母亲三十年的夜晚,丢了,就再也找不回来。
“房子你先保,没错。”蒋桂芝的声音缓和了些,“但别以为保了房子,这笔账就只剩你一个人盯着。后头想动它的人,多着呢。你今天没签,是对的。至少账目还是你妈原来的那个数,清清楚楚,没人能说闲话。”
“那我现在……能做什么?”江照问,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攥住了那副旧手套。粗糙的布料硌着掌心,带来一种奇异的踏实感。
蒋桂芝的回答很实在:“第一,别乱签任何你没吃透的东西。他们再找你,你就说,东西刚接手,还没理清楚,要再看看。第二,回去把你妈留下来的东西,仔仔细细翻一遍。尤其是排班记录本,还有那些旧的票据、条子,可能夹在哪儿了。那些都是凭证,万一以后有人说道,你得拿得出来。”
她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过两天,班里估计还得开个会。到时候,可能还有人要来找你谈。”这话说得留了余地,没把后面的路堵死,也没全摊开。
两人正要分开,江照兜里的手机震动起来。先是嗡嗡地震了一阵,停了。没过几秒,又固执地响起来。她掏出来一看,屏幕上跳动着“小姨”两个字。
她没接。
屏幕暗下去,很快又亮起,这次是微信消息的提示音,连着好几条。江照点开,罗春梅发来的语音条一个接一个冒出来。她点开最上面那条,小姨的声音带着明显压不住的火气,从听筒里冲出来:“江照!你行啊,翅膀硬了是吧?房子的事你一个人就定了?我告诉你,这事不能你一个人说了算!你妈留下的东西,不是让你这么糟践的!”
又一条紧跟着跳出来,语气更急:“你是不是已经把工时划出去续房了?我告诉你,晚上我过去找你!咱们当面说清楚!”
江照抬起头。蒋桂芝还没走远,正回头看她,从那难看的脸色里大概猜出了七八分。
“你小姨?”蒋桂芝问。
江照看着手机屏幕,消息还在一条接一条地往上顶。她点了点头,心里清楚,晚上这一关,躲不过了。她把手套小心地放回塑料袋,裹好,攥在手里。那粗糙的触感透过薄薄的塑料膜,依然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