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未来也能先卖掉
大厅里的空气还没从早上那场崩溃里完全缓过来。消毒水味混着人身上的汗味，黏在江照后颈上，有点痒。她站在材料分发台后面，机械地把一沓沓印着“临川市公共工时服务中心”抬头的表格按类别分开。手指划过粗糙的纸张边缘，心里还在回放刚才那个女人瘫坐在地上的样子，还有那句“就差160个小时……”
160个小时。江照低头看了眼自己手腕上那块旧电子表，屏幕上跳动的数字是上午10点17分。160个小时，差不多是她过去一周加班加上正常工作的总时长。就这么点时间，就能决定一个老人能不能住进有护工的房间。
“新来的，发什么呆？”旁边的张姐用胳膊肘碰了她一下，“B区窗口缺人，把这些‘特殊申请类’的表格送过去。”
江照“哦”了一声，抱起一摞比砖头还厚的表格。纸张边缘硌得她胳膊生疼。她穿过排队的人群，尽量让自己走得稳一点。大厅里嗡嗡的说话声像潮水，一波波涌进耳朵。
“……我那个号排到明年去了，能不能用我儿子的工时先抵一下？” “不行啊大爷，直系亲属的工时转移有规定的，您儿子上个月刚把他的工时转给儿媳买托育资格了……” “那我这病……”
各种声音搅在一起，全是关于时间的算计。江照以前只知道工资是按月发的，现在才明白，原来人生也是按小时计价的，而且还不一定能按时“发放”。
B区窗口在大厅最里面，光线稍微暗一点。江照把表格放在指定的架子上，刚要转身，就听见旁边窗口传来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带着点急切，又有点犹豫。
“同志，你再帮我算算，这个‘未来工时预支’，我要是申请了，到底划不划算？”
江照的脚步顿住了。“未来工时预支”？这几个字她在培训手册上见过，但那上面写得跟天书似的，什么“预期劳动时间折现”、“民生资源优先兑换权”，她根本没看懂。
她下意识地往那个窗口凑了凑，假装整理架子上的表格，耳朵却竖了起来。
窗口里坐着个戴眼镜的女工作人员，正用鼠标点着屏幕，声音没什么起伏：“你要申请的是‘基础住房过渡资格’，需要一次性支付3000个标准工时。你现在个人账户里只有850个小时，差额是2150小时。”
“对，我知道。”男人的声音更紧了，“所以才要预支未来的嘛。我看那个表上写的，最多能预支未来五年的？”
“是未来三年的预期稳定工时。”工作人员纠正道，“根据你的社保缴纳记录和职业评估，你未来三年的预期可支配工时是每年2000小时左右，扣除必要生活保障工时，最多能预支4000小时。你只需要2150小时，理论上是符合条件的。”
江照悄悄抬眼，看见那个男人大概三十岁出头，穿着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头发有点乱，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指关节都发白了。他旁边还站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孩子大概一两岁，正趴在妈妈肩膀上啃手指，女人脸色也不太好看，一直拽男人的袖子，好像想说什么。
“那……怎么扣啊？”男人问，声音有点抖，“是从下个月开始扣吗？”
“这里有具体的还款计划。”工作人员把一张打印出来的纸从窗口递出去，“你看，预支2150小时，按照规定，需要支付10%的‘时间调节系数’，也就是215小时。总共需要偿还2365小时。分36个月，也就是三年还清。每个月从你的个人账户里扣除65.69小时，四舍五入，就是每个月扣66小时。”
男人接过那张纸，眼睛死死盯着上面的数字，嘴唇无声地动着，好像在自己重新算一遍。女人也凑过去看，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每个月……66小时？”男人喃喃地重复了一句，“我一个月满打满算，扣除基本生活保障，能自由支配的工时也就150个小时左右。这一下就扣掉快一半？”
“是的。”工作人员点点头，“这是规定的最低还款比例。如果你想缩短还款期限，每个月就要扣更多。”
“那……那我要是中间生病了，上不了班，工时不够扣怎么办？”女人终于忍不住开口了，声音细细的，带着哭腔，“我们孩子还这么小，万一……”
“如果连续三个月无法按时足额偿还，会产生‘逾期调节系数’，按每日0.05%计算。累计逾期超过六个月，预支资格将被取消，已兑换的资源需要退回，或者用你其他可支配的民生权益抵扣。”工作人员的声音依旧平稳，像是在念一段早已背熟的台词。
江照的心猛地沉了一下。逾期？还要算利息？这不就是……贷款吗？只不过贷的不是钱，是未来的时间。
男人的脸色变得煞白。他又看了看手里的纸，又看了看女人怀里的孩子，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那……如果我申请了，这个‘基础住房过渡资格’什么时候能下来？”
“材料齐全，审核通过的话，七个工作日内。可以让你在临江西区那个‘和谐家园’过渡房住两年，两居室，虽然小了点，但总比现在租的那个隔断强。孩子也能在附近的公立托育点排队，优先安排。”
“优先……”男人重复着这两个字，眼神里闪过一丝光亮，“我儿子现在排的那个托育点，说是要等两年才能排上。这个能优先多久？”
“根据预支工时的额度，你这种情况，大概能提前一年半到两年。”
男人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做出了最终决定。他从牛皮纸信封里掏出一沓材料，递进窗口：“行，我申请。这些材料都齐了，你看看。”
工作人员接过材料，开始一项项核对。男人站在窗口外，肩膀垮了下来，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又像是背上了更沉的东西。女人抱着孩子，默默地看着他，眼圈红了。
江照站在旁边，手里的表格差点滑落在地。她终于有点明白了。为什么培训手册上要说“未来工时预支”是“特殊申请”。这哪里是预支，这分明就是把未来几年的人生提前卖掉了。为了一个过渡房，为了孩子能早点进托育点，这个男人把自己未来三年里每个月近一半的可支配时间都抵押了出去。
那三年里，他不能生病，不能失业，甚至可能不敢请假。他的时间不再属于自己，而是属于这个“公共工时服务中心”，属于他今天预支出去的那两千多个小时。
“看什么呢？”
一个低沉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江照吓了一跳，手里的表格哗啦啦掉了一地。她慌忙蹲下去捡，抬头就看见闻野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
“没、没什么。”江照有点结巴，赶紧把散落的表格拢起来，“张姐让我把这些表格送到B区。”
闻野的目光扫过那个正在办理“时间贷”的窗口，又落回江照脸上，眼神里带着点审视：“看得挺入神。”
“我……我第一次见这种‘未来工时预支’。”江照老老实实地说，她指了指那个男人的背影，“他这是……把以后的时间先换了现在的房子和托育名额？”
“嗯。”闻野应了一声，语气听不出喜怒，“很常见。”
“常见？”江照愣了一下，“这么……这么算下来，他未来三年不是都被绑死了吗？万一有点什么意外……”
“意外？”闻野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在这里，没人谈意外。要么你有足够的工时应对意外，要么你就祈祷自己永远别出意外。”他顿了顿，看着江照，“你以为上午那个差160小时的家庭，是怎么回事？他们家老人要是早几年愿意把自己的‘养老储备工时’拿出来一部分预支，或者子女愿意预支未来的，也不至于这样。”
江照的心又是一紧。养老储备工时？连这个也能预支？
“那……那预支‘养老储备工时’，以后老了怎么办？”
“凉拌。”闻野的声音冷了点，“要么自己扛着，要么指望子女。或者，等老了再去预支子女的未来。一代传一代，就这么回事。”
他的话像一把冰冷的刀，一下子戳破了江照心里那点模糊的侥幸。她想起母亲罗春琴留给她的那三十年工时。那笔时间，是不是也曾经被母亲视为某种“储备”？母亲有没有想过要预支出去？或者，有没有人打过那笔时间的主意？
“所以……”江照犹豫了一下，看着闻野，想问的话在喉咙里打转，“像这种‘时间贷’，是不是只要符合条件，谁都能申请？有没有什么……特殊的规定，或者……可以通融的地方？”
她想问的是，母亲留下的那笔工时，会不会也被人用类似的方式“处理”过？如果她自己遇到什么紧急情况，能不能用那笔工时去兑换点什么？或者，有没有办法能让那笔工时不被轻易“折价”？
闻野本来正要转身离开，听到她这话，脚步停住了。他回过头，看着江照，眼神里那点若有若无的温度瞬间冷了下去，像结了一层薄冰。
“江照，”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带着一种清晰的警告意味，“你现在是在这里试岗。做好你分内的事，少打听，少问。”
江照的心猛地一沉。她看着闻野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后面想说的话，一下子全堵在了喉咙里。
大厅里依旧人来人往，嗡嗡的说话声像潮水一样涌来。那个申请“时间贷”的年轻男人已经办完了手续，正和他妻子一起，低着头往外走。他们的背影在人群里显得那么单薄，又那么沉重。
江照站在原地，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摞没分完的表格。她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这个所谓的“公共工时服务中心”，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地方。这里不仅能兑换现在，还能预支未来。而未来一旦被预支，就再也回不来了。
她看着闻野逐渐走远的背影，心里那个关于母亲工时的疑问，像一颗沉甸甸的石头，压得她喘不过气。但闻野刚才那个冰冷的眼神和警告，让她明白，有些问题，他不会帮忙回答。
一点都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