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未来也能先卖掉
上午那家人离开后,大厅里那股紧绷的空气似乎也跟着散了些。江照把手里最后几份材料按窗口分好,直起腰时才发现后背已经僵了。
闻野从旁边的工位走过来,手里拿着个平板。“分完了?”
“嗯。”江照点头,目光扫过大厅。刚才那对夫妻坐过的长椅已经空了,保洁员正用抹布擦拭椅面,动作麻利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过来。”闻野转身往三号窗口走,“这边今天有几份特殊申请,你看着。”
三号窗口的办事员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姓周,戴一副细框眼镜。见闻野带人过来,她抬了抬眼,没说话,只是把面前一沓材料往旁边推了推。
江照站到侧后方。这个角度能看见窗口外的人,也能看见周姐手边的屏幕。
下一个号叫到了。
过来的是个年轻男人,看着不到三十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他手里牵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孩子另一只手抱着个半旧的兔子玩偶。
男人把号码纸递进来,又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袋子边角已经磨毛了,他抽材料时手指有些抖。
“申请什么?”周姐问。
“托、托育位。”男人声音有点干,“公立托育中心,西城分园。”
周姐接过材料,一份份摊开。身份证、户口本、居住证明、孩子的出生证明。最后是一张浅蓝色的申请表,右上角印着“特殊预支申请”几个小字。
江照的视线落在那张表上。
表格前半部分和普通申请没什么区别,申请人信息、申请项目、所需工时数。西城分园托育位,每月需缴纳二百四十小时,按季度预缴。
问题出在下面。
表格中间划了一条粗线,线下是另一套栏目:“预支方案”。第一栏是“预支总工时”,后面填着:一万一千五百二十。
江照心里默算。二百四十小时一个月,一年就是两千八百八十。一万一千五百二十,正好是四年的量。
周姐推了推眼镜,看向窗口外的男人:“李锐是吧?申请预支四年托育工时?”
“对。”李锐咽了口唾沫,“孩子明年九月要入园,我们现在……攒不够。”
“现有工时多少?”
“我跟我爱人加起来,八百三十小时。”李锐从袋子里又摸出两张工时卡,从窗口下方的小槽推进来。
周姐把卡插进读卡器。屏幕亮起,显示两个账户的余额:李锐,四百二十;配偶王莹,四百一十。加起来确实八百三。
“差得远。”周姐说得很直接,“西城分园是热门园,排队的人多。你现在申请,明年九月入园,按季度预缴,第一次缴七百二十小时,最迟明年六月底前要划账。你八百三,连第一次都不够。”
李锐的手按在台面上,指节有些发白。“所以我们想预支。”
“看清楚了?”周姐手指点在表格下方的一行小字上,“预支工时按年利率百分之八点五计息,从预支当月开始,每月从你和你配偶的账户自动扣划本息。扣划优先级最高,高于任何其他支出。一旦开始扣划,不能申请延期、减免或暂停。连续三个月扣划失败,系统将自动启动抵押物处置程序。”
她顿了顿:“你抵押物填的是‘未来十年基础工时’?”
“是。”李锐的声音低下去,“我跟我爱人,未来十年每年基础工时一千二,加起来两万四。抵押率百分之四十八。”
江照盯着那份表格。
未来十年。每年一千二百小时,是临川市规定的成年居民最低工时要求——有劳动能力的人,每年至少要完成这么多工时,才能维持基本居民权益。这不算收入,只是资格线。
现在,这对夫妻把这条线押出去了。
周姐在键盘上敲了几下,调出一个计算界面。“预支一万一千五百二十小时,年利率八点五,等额本息还款。期限……你选的是十年?”
“十年。”李锐说。
屏幕上的数字跳出来。
每月应还:一百六十二小时。
其中利息占比,第一个月是六十八小时。
江照看着那行数字。一百六十二小时,意味着这对夫妻每个月刚完成基础工时,就要先被划走这么多。剩下的,才是他们能自由支配、用来换其他东西的额度。
而他们要这样还十年。
“孩子托育只要四年。”周姐说,“为什么预支四年,却分十年还?”
窗口外,李锐沉默了几秒。他低头看了看身边的小女孩,孩子正专心玩兔子耳朵,没注意大人在说什么。
“四年后孩子上小学,公立小学虽然工时要求低,但还有课外照护、伙食、杂费。”李锐说得很慢,像在背一篇反复算过的账,“我们俩现在的工作……不稳定。我爱人在超市理货,我在物流分拣。工时时多时少。如果只按四年还,每月要扣三百多,我们撑不住。拉长到十年,每月一百六,勉强能活。”
“那十年后呢?”周姐问。
李锐没说话。
周姐也没再问。她拿起印章,在几份文件上逐一盖下去。最后一个章落在那张浅蓝色申请表上,“核准”两个字鲜红地压在表格底部。
“材料收好。”她把文件叠起来递出去,“预支工时会在明年五月一次性划入你账户。从明年七月开始扣款,每月十五号自动划扣。记得保证账户里有足够余额。”
李锐接过文件,手指摩挲着那个红章。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谢谢。”
他牵起小女孩的手,转身往大厅外走。孩子仰头问:“爸爸,我能上幼儿园了吗?”
“能了。”李锐说。
“那个有滑梯的吗?”
“有。”
声音渐渐远了。
江照还站在原地。她看着那对父女的背影消失在玻璃门后,脑子里还是刚才屏幕上的数字:一百六十二,还十年。
“看明白了?”闻野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江照转过头。闻野靠在旁边的档案柜上,手里拿着保温杯,杯口冒着热气。
“他们押了未来十年。”江照说。
“不止。”闻野喝了口水,“押的是未来十年的底线。每月基础工时一千二,扣掉一百六,剩一千零四十。这一千零四十要管两个人吃饭、住房、医疗、交通——所有需要工时兑换的东西。稍微有点波动,比如生病请几天假,工时不够,下个月就得补,补不上就逾期。”
“那要是逾期……”
“刚才周姐说了,连续三个月扣划失败,启动抵押物处置。”闻野放下杯子,“处置的意思,就是系统会自动给他们派发高工时强度的补偿性劳动,直到补足欠款和罚息。那种活,一般没人自愿选。”
江照想起母亲留下的那些工时记录。罗春琴最后几年,有些月份工时高得异常。她以前以为那是母亲拼命攒钱,现在突然想到另一种可能。
“这种预支……很多人办吗?”她问。
闻野抬了抬下巴,指向周姐手边那沓材料。江照这才注意到,那沓表格里,浅蓝色的不止一份。
“托育、学区房排队资格、老人照护位、重病医疗绿色通道——这些都是大额支出,普通人攒不够,又想赶上趟,就只能预支。”闻野说,“尤其是年轻人。刚结婚要房子,生孩子要托育,父母老了要照护,每一关都要工时。自己的不够,父母的攒了一辈子可能也就刚够他们自己用。怎么办?把未来的自己押出去。”
江照看着那些表格。每一张背后,都是一个家庭,一段被拆成数字的未来。
“利息为什么是八点五?”
“风险定价。”闻野说得平淡,“预支的人,本来就是因为现在不稳才借未来。违约概率高,利息自然高。这还只是官方渠道,要是走民间工时贷,利息能到二十以上。”
大厅里又响起叫号声。周姐开始处理下一份申请,这次是个独居老人申请居家照护服务,工时不够,想预支六个月。
江照看着老人颤巍巍签字,忽然想起什么。
“这种预支,有没有可能……提前还?”
“可以。”闻野说,“但提前还款有手续费,按剩余本金的百分之三收。而且一旦还清,抵押解除,但已经付的利息不退。大多数人选了十年期,就不会提前还——因为头几年还的大多是利息,提前还划不来。”
江照脑子里那根弦绷紧了。
罗春琴那笔工时,如果被转入预支系统,是不是也会变成这样?被拆成十年、二十年,每个月扣一点,利息滚利息,最后真正能用到实处的,可能连一半都不到。
她必须尽快查清楚。
“闻老师。”江照转向闻野,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只是好奇,“如果一个人已经去世了,她名下的工时,会不会被转入这种预支池子里?”
闻野看着她。
大厅的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在他眼镜片上反射出一点冷光。有那么几秒钟,他没说话,只是用那种平静的、看不出情绪的目光打量着江照。
然后他端起保温杯,又喝了一口水。
“这个问题,”他说,“不在今天试岗的范围内。”
语气没变,但温度降了半格。
江照心里一沉。她还想说点什么,闻野已经直起身,把平板塞回她手里。
“去七号窗口帮忙,那边排长队了。”他说完,转身往办公室方向走,没再回头。
江照站在原地,手里握着还有余温的平板。大厅里人声嘈杂,叫号声、交谈声、纸张翻动的沙沙声混在一起,像潮水般涌过来。
她看着闻野消失在走廊拐角,忽然清楚地意识到:有些口子,不是她想撬就能撬开的。
而母亲那笔工时,正在某个她看不见的地方,一分一秒地走向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