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你们总让活人懂事
说明会散场的时候,天已经有点发闷。
江照从培训室里出来,手里那张意见表还没折好,蒋桂芝走在她旁边,嘴里还在骂高闻达那套“优化配置”说得跟给人发奖一样。
江照没怎么接话。
她脑子里还卡着屏幕上那个“待核”,像有根细针一直往里顶。
走到二队楼下时,罗春梅已经站在台阶边上了。
她今天没穿平时那套红花上衣,外头套了件灰外套,手里拎着个塑料袋,袋口露出一截水果皮和两盒牛奶,看着像是特地来得客气点。
“你可算出来了。”她一见江照,先把声音放软,“我等你半天了。”
蒋桂芝扫了她一眼,先走了两步,把台阶留给她们。
罗春梅往前凑了一点,压低声音:“我不跟你绕,咱们直接说。你手里那笔工时,先借一点出来,行不行?”
江照站在原地,没接这句话。
罗春梅见她不吭声,立刻把话接上:“不是让你全拿出来。就先顶一下。陈小北那边孩子马上要排托育,领证也得往前走。你现在手里那笔先挪一点,孩子和婚房就都能接上。先过这阵,行不行?”
“不行。”江照说。
罗春梅像没听见,继续往下压。
“你别老这么死脑筋。你妈那笔工时放着也是放着,先借一点,真不会死。等小北那边一缓过来,咱们再慢慢补回来。”
江照抬起眼,看着她。
“你每次都这么说。”她说,“先借一点,不会死。先顶一下,不会断。先把顺位往前挪一点,不会出事。最后呢?”
罗春梅脸色有点沉了:“最后不就是一家人都好过一点吗?”
“好过的是谁?”江照问,“你儿子,还是你自己?”
罗春梅嘴角一抽:“你说这话就没意思了。我还不是替你们着想。陈小北现在都这样了,你就不能先帮一把?”
“帮一把什么?”江照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硬,“帮你把我妈的命拿去顶你儿子的领证、孩子托育、过渡婚房?”
旁边有人从楼里出来,听见这句,脚步都慢了半拍。
罗春梅脸一下就绷住了。
“你说话别这么难听。”她压着火,“你妈要是还在,也不会看着你这么拧着不放。”
江照笑了一下。
笑意一点都不软,落在脸上反而更冷。
“她要是在,你敢这么跟她说吗?”
罗春梅脸色彻底变了。
“你别拿你妈压我。”她说,“这点工时在你手里又不是现金,放着也是放着。你现在就把话松一点,大家都好看。你真要这么死扛,最后谁都没脸。”
“谁都想让我懂事。”江照说,“你们算婚、算托育、算过渡婚房,算来算去,最后都落到我妈那笔工时上。你们要是真觉得自己有脸,就别总拿死人的东西去给活人铺路。”
罗春梅被这句顶得站住了。
她张了张嘴,像是还想再说什么,最后却只吐出一句:“你这是要跟家里断?”
江照把手里那张意见表折了两折,塞进外套口袋里。
“你们先把我妈当成能借的账,我早就没法跟你们一家人说话了。”
罗春梅脸彻底沉下来:“江照,你别后悔。”
江照没接这句话。
她直接往前走了两步,掏出钥匙开门。门一打开,楼道里的风一下窜出来,带着一点潮气。
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罗春梅还站在台阶下,手里那袋水果提得很紧,脸色又青又白。
江照没再给她说第二遍的机会,抬手把门带上了。
门板合上的那一声不算响,却很硬。
外头的人声一下隔住,连罗春梅后面那句没说完的话都没听清。
江照站在门内,背靠着门板,低头看着自己口袋里那张折起来的意见表。
门外又响起两下敲门声,很轻,很短,像试探,也像不甘心。
江照没动。
过了几秒,敲门声停了。楼梯间里只剩下楼下电动车经过时短促的提示音。
她站了很久,才慢慢把门内侧那道插销推上。
江照抬手把客厅的灯打开。屋里还是老样子,桌子边上堆着几沓没收拾完的纸,墙上贴着母亲生前留下的旧便签,字迹已经有些淡了。她走过去,把罗春梅带来的那袋水果放到门边,连袋子都没拆。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罗春梅发来的消息。
她没看,只把手机拿出来,按住,直接拉黑。动作很快,像在做一件早该做的事。
做完这些,她才转身去厨房接了杯水。水龙头哗啦一声响起来,江照看着杯子里一点点涨起来的水线,脑子里却很安静。
她把杯子端起来时,杯底在灶台边磕了一下,发出很轻的一声脆响。那点声响落下去,屋里又静了。
她站在厨房里喝完那杯水,才慢慢把客厅那盏灯关掉。屋子暗下来以后,墙上母亲留下的旧便签就更显眼了。那张便签当年写的是“合同、户口、证件收好”,字迹轻,却压得住人。江照以前总觉得那是母亲爱操心,现在才知道,母亲只是比她更早明白,真正要命的东西往往都写在纸上。
她把罗春梅带来的水果袋又往门边推了推,顺手拿过桌上的剪刀,把袋口扎带剪断。里面有几只苹果,碰在一起发出闷闷的一声。江照没把它们拿出来,只把袋子拎到鞋柜最底下,像是把今天这场话也一并塞了进去。
江照回到卧室,把窗帘拉严。窗外楼道灯的光透进来一条细缝,落在地板上像一道白线。她站在那道线旁边,停了几秒,终于有种很久没出现过的轻松。不是高兴,也不是得意,就是知道自己今天把门关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