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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说明会上的体面话

二队的说明会开在上午九点半,地点是旧培训室。

江照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折叠椅一排排摆着,靠墙一台旧投影仪,幕布拉得有点歪。最前头长桌上摆着矿泉水和一次性纸杯,水没人碰,杯子倒是被人捏得变了形。

蒋桂芝给她占了靠中间的位置,顺手把签到表往她面前推了推。

“先坐。”她低声说,“别一上来就顶。”

江照点点头,把那张复评通知压在腿上。

前排的人还在低声说话,有人骂,有人叹气,也有人只是埋头抽烟,烟不让在屋里点,就拿在手里,像攥着根没法放下的棍子。

九点半过两分钟,高闻达从门外进来。

他穿一件浅灰衬衫,袖口扣得齐整,手里拿着一份说明稿,身后跟着两个更新办的人,脸上都挂着标准的笑,平静,没什么温度。

高闻达站到桌边,先朝屋里扫了一圈。

“今天把大家请来,主要是把复评口径讲清楚。”他说,“这不是收回,也不是否定大家过去的贡献。我们做的是优化配置,统一标准,确保历史数据和现行标准衔接得上。”

底下有人嗤了一声。

高闻达像没听见,继续往下说。

“二队历史工时记录,涉及夜班、高危、伤病、留存等多个维度。复评的目的,是把不同阶段的记录放到同一口径下核对,避免重复计算,也避免资源错配。”

他说得很稳,字字都像抹过油。

江照听着,手指慢慢捏紧了腿上的纸。

一开始她只觉得这些词都熟,没什么不对。等高闻达说到“夜班留存系数”“伤病折算口径”“历史资料可核验部分”时,才一点点听出味道来。

这不是说明。

这是把人干出来的年头重新分档。

前排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工人先忍不住了,抬手把纸杯往桌上一放。

“高主任,你说统一标准。”他声音不高,但咬得很硬,“那我问你,我在隧道里熬的那些夜,值不值钱?”

高闻达把话接得很快。

“不是值不值钱的问题,是是否符合现行核算标准的问题。历史时期的记录方式和现在不完全一致,所以需要校准。”

“校准个屁。”后排有人低声骂了一句。

高闻达仍然没抬火气,只把说明稿翻了一页。

“大家先别急。我们今天不是来给结论,是来把规则讲清楚。二队现有工时记录会分成三类处理,第一类按现行标准直接确认,第二类需要补充证明,第三类暂缓进入安置额核算。涉及安置额的部分,后续会按照公开流程逐项通知。”

“第三类是什么?”江照忽然开口。

她声音不大,但屋里一下安静了半秒。

高闻达转向她,脸上还是那种很体面的笑。

“你是新来的临聘吧?”他说,“第三类就是资料暂不充分,需要进一步复核。”

江照看着他:“那是不是可以直接说,旧工时会被压下去一批?”

屋里又静了一下。

蒋桂芝在旁边轻轻碰了她一下,意思是让她别太快。

高闻达停了两秒,语气还是平。

“我们不能这么简单理解。复评是为了让资源更合理地落到真正需要的人身上。不是压,是校准。不是少,是更准确。”

江照听完,低头看了一眼腿上的通知。

“那我妈那组三十年的夜班呢?”她抬眼,“你们现在按什么标准算?”

高闻达把说明稿合上了一半。

“具体到个人,会按可核验记录、岗位系数和伤病证明来认定。你母亲罗春琴的班组,我们会逐项核对,不会漏,也不会乱。”

“那你们现在把她放哪一类?”

高闻达看了她一眼,语气仍旧礼貌。

“还在复核中。”

这四个字一落下来,江照心里反而更冷。

她看见前头那张屏幕亮了一下,投影上是一张表,列着二队历史工时、夜班、高危、伤病、留存几个栏目。某一栏后面已经有人拿红笔圈了两个字。

待核。

江照盯着那个“待核”,手里的通知纸被她压得发皱。

高闻达又往下说了几句,大意都是让大家先把意见表领回去,按照公开流程提异议,统一收集、统一反馈、统一答复。

可屋里的人都听得出来,这话说得再完整,也还是先把线收紧了。

蒋桂芝把一张意见表塞到江照手里。

“别现在签。”她低声说。

江照低头看了一眼。意见表左上角印着一行小字:轨道检修二队工时记录复评意见征询。

下面只有两个方框。

同意。

不同意。

她把表纸捏住,指腹停在那两个字上,没动。

高闻达还在前头说“大家先回去,今天只做说明,不做裁定”。

江照却已经听懂了。

说得再体面,都是先把死人和老工人的命重新折一遍,再看谁还能留下来。

蒋桂芝在旁边伸手,把她膝盖上的表轻轻压了压,像是怕她现在就把纸撕了。江照没动,只觉得那两个字在手底下越来越硬,像两块冷掉的铁。

前排那个老工人又站了起来,嗓子发哑:“你们说校准,那我问一句,夜班留存要怎么校?我们当年值班表都被风吹黄了,体检单也有丢的。是不是缺了一张,就能把整年的夜班算没?”

高闻达没有立即回答。他低头看了眼讲稿,像是把那句难听的话先吞下去,再换成能被屋里人听见的版本。

“不会算没。”他说,“我们尊重历史,也尊重现实。缺失材料会有补充路径,系统会根据现有证据尽量还原真实情况。但我也要说明,复评不是追溯原貌,而是按照现行标准作出最合理的折算。所以,大家现在手里的意见表,是希望大家对流程本身提出意见,不是对某一项结果直接下判断。”

江照听着,胸口一点点发紧。那意思其实已经很明白了:你可以说话,可以反对,但最后怎么折、折多少,还是他们来定。

她低头看着膝上的意见表,心里忽然明白闻野为什么总说“先看公开材料”。公开材料只是第一层门,真正的门在“折算”两个字后面。她如果今天连这层都看不清,后面再怎么翻旧卡、找签字,也只是被动地跟着他们的节奏跑。

后排有人悄声问:“那我们签还是不签?”

没人回答。屋子里又静了一会儿,只有高闻达讲稿翻页的沙沙声。

江照抬起头,看见屏幕上的“待核”两个字还停在那里,像一块没法绕过去的石头。她忽然不想再听那些好听话了。她只想知道,母亲那些夜班,到底会被他们折成几分。

蒋桂芝在旁边低声骂了一句:“真会说。”

高闻达像是听见了,又像没听见,只继续说后续会统一收集意见表、统一汇总、统一反馈,谁有补充材料可以按流程报送。他说得越完整,江照越觉得这事早就被他们安排好了顺序:先让你看懂一半,再让你承认剩下的一半由他们来定。

她把笔从口袋里摸出来,轻轻握在掌心。笔杆是凉的,像刚从空调风口里拿出来。她还没签字,也没想好往哪边打钩,但至少她现在知道,自己不能再只听他们往下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