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一张复评单
蒋桂芝来的时候，江照正在给一份照护位申请盖缺件黄签。
她人还没走进工位区，先把手里的牛皮纸袋往桌上一放，袋口没封严，里头那张红章通知露出半截边角。
“你自己看。”
江照抽过纸袋，第一眼就看见那几个字。
轨道检修二队工时记录复评通知。
她指尖顿了一下。
蒋桂芝站在桌边，胸口还起伏着，明显是一路赶过来的。
“今早送到二队门口的。”她说，“不是风声，是正式件。你不是想知道你妈那组到底怎么回事吗？现在自己看。”
江照把通知抽出来，先看红章，再看时间，最后看落款。
复评时间：本周五上午九点。
复评范围：轨道检修二队历史工时记录、夜班留存、高危岗位系数、伤病折算。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如涉及班组安置额调整，按现行标准一并核算。
她没立刻说话。
纸上这些字排得整整齐齐，像没什么火气。可江照一落眼，就觉得有人拿尺子把一整班人的年头重新划了一遍。
“这是什么意思？”她问。
“意思就是翻老账。”蒋桂芝说，“你妈那些夜班，不是干过就完。现在要看能不能按新口径算高危，伤病有没有折，老工时能不能留，之前批下来的东西，后头都可能往下压。”
江照抬起头：“凭什么？”
“凭他们说现行标准要统一。”蒋桂芝冷笑，“标准这玩意儿，谁想怎么统一就怎么统一。”
旁边一个来送件的老工人听见了，皱着眉凑过来看。
“罗春琴那组都干多少年了？”他压着声音说，“现在说压就压？”
“不是压不压的问题。”蒋桂芝把复评通知往桌上一拍，“是要重新算。以前按老口径记进去的，现在要看还认不认。认多少，不认多少，都是他们说了算。”
江照低头又看了一遍那几行字，手心慢慢发紧。
她第一次觉得，纸上的“复评”不是检查，也不是解释，是把过去三十年的夜班往回掰。
“说明会什么时候？”她问。
“明天上午。”蒋桂芝说，“我来接你回去听。别老守在大厅里听人嘴里转述，你自己去看他们怎么说。”
江照把通知折起来，动作比平时慢。
“二队现在都知道了？”
“知道了。知道的人已经在骂。”蒋桂芝说，“有人说这回复评一出，后头床位、安置额、续住资格都要跟着变。你妈那组要是真被压了，不只是少那点工时，是整条线都往下塌。”
江照把纸夹回牛皮纸袋里，抬眼问：“那我现在能做什么？”
“先去听。”蒋桂芝说，“别先急着替人喊。先听他们怎么把账算出来，才知道往哪儿顶。”
江照点了下头。
她没说自己已经去填了调阅申请，也没说闻野只给了她公开说明会的路。蒋桂芝现在火气正冲，说什么都容易把话拧歪。
她把通知袋压进抽屉，抽屉关上的时候，底下那沓工时折抵单被带得抖了一下。
最上头那张表上，正好写着“工时折抵申请”，右上角印着“当前差额：156小时”。
江照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半秒，忽然觉得它和手里这张复评通知一样，都不是数字本身的事。
它们都是要把人往下压的东西。
“我明天回去。”她说。
蒋桂芝“嗯”了一声，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她又回头看了江照一眼：“别怕他们说得体面。体面话说得越好听，越得盯紧纸底下那层账。”
江照没接话。
她只是把抽屉重新推严，低头把桌上那张差额156小时的申请单抽出来，塞回右边筐里。
那一瞬间她突然很清楚，二队复评这条线，不只是听风。
她得回去看账。
下班前，蒋桂芝又回了一趟大厅。她把一张复评说明会通知塞给江照，低声说：“你回去把你妈那些卡全翻出来，别只看总数。复评组到时候一定讲证据链，谁能说明白谁就先站住。”
江照把通知和那张复评单叠在一起，纸边的毛刺摩着指尖。她忽然想起母亲铁皮盒子里那些按年份摞好的记录卡，想起那些被红蓝笔写满的日期。以前她只觉得那是母亲记性好，怕自己忘事，现在才明白，很多零碎的东西一旦能串起来，就会比总数更有力。
她回到工位，把桌面上的纸重新排了一遍。照护位申请、工时折抵表、时间贷签字页、二队复评通知，一张挨着一张，像四条互不相让的路。江照盯着它们看了几秒，慢慢意识到，明天去说明会，她不是去旁听的，她是去记账的。记谁的夜班被算进去，谁的伤病被折掉，谁的名字会先落进“待核”那一栏。
闻野从一号窗那边经过，停了一下，只说：“明天别怕问。”
江照点头。她没抬眼，却在心里回了他一句：她会问，而且会把每一个没说清的字都问清楚。
她把二队说明会通知塞进帆布包，拉上拉链。包口合上的那一下，她突然觉得，自己也开始学会看账了。
走出服务中心大门时，外头的风已经有点凉。江照站在台阶上，低头又摸了一下帆布包，里面那几张纸硬硬地贴在一起，像几块压不平的骨头。她想起母亲当年下夜班回家，总爱把工作证顺手塞进铁皮盒里，说“纸别乱放，乱放就找不着”。那时候她不懂，只觉得母亲太谨慎。现在想来，母亲不是谨慎，是知道这些纸迟早要派上用场。
她把包背到肩上，沿着人行道往公交站走。路边的梧桐叶落了一地，踩上去有点脆响。江照一边走，一边在心里把明天要问的问题排了一遍：夜班留存怎么算，高危系数怎么算，伤病折算是谁批，罗春琴那组的原始卡还在不在。她知道自己明天未必能拿到答案，但至少她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别人说什么就只点头。
这条线已经开始往前推了，她得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