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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吹风会

周四下午两点半,临川市公共工时服务中心三楼,302小会议室。

江照推门进去的时候,长条会议桌上已经摆好了几样东西。正中间是一沓打印纸,抬头写着《继承工时回收试点首批沟通名单》,她的名字在第三行,被红笔圈着。名单旁边是一份签到表,已经签了三个名字。再过去是一本空白的会议纪要,最下面留着“沟通对象签字确认”栏。

高闻达坐在桌子一头,正低头看手机。听见门响,他抬起头,抬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江照坐下,把包放在腿上。包里有她早上重新整理过的材料:互助池名单复印件,王振国那张白账的抄录页,还有沈国平、吴秀娟的补充说明表摘要。纸边被她用夹子夹着,摸上去硬硬的。

门又开了。服务中心主任老陈走进来,手里端着保温杯。他朝江照点了点头,在高闻达旁边坐下。接着进来的是窗口负责人赵姐,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看见江照,脚步顿了一下,才走到老陈旁边坐下。

最后进来的是蒋桂芝。

江照愣了一下。蒋桂芝没看她,径直走到桌子另一头,拉开椅子坐下。她面前空着,没放任何材料。

高闻达把手机扣在桌上,清了清嗓子。

“人都齐了。”他说,“今天这个会,不是正式通知,也不是公开咨询。就是小范围先通个气。”

他说话声音不高,语速平缓,像在念一份早就准备好的稿子。

“继承工时回收试点,市里已经批了。首批名单也定了。”他指了指桌上那份名单,“江照,你在这批里头。”

江照没接话,等着他往下说。

“试点嘛,总要有人先走。”高闻达继续说,“选你们这批,不是因为你最难缠,也不是因为你最好说话。是你们手里那笔工时,刚好够得上试点的几个条件:继承来源明确,用途还没完全绑定,后续可调整空间大。”

他顿了顿,拿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水。

“试点要平稳过渡。”他把杯子放下,“平稳,就是别闹出动静。别让外头觉得,我们是在抢死人留下的东西。也别让家属觉得,我们是在逼他们签字。”

老陈在旁边点了点头,接了一句:“对,就是这个意思。先沟通,把道理讲清楚,把后续安排说明白。家属配合,我们也好操作。”

江照看着他们俩一唱一和,没吭声。

高闻达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推到江照面前。

那是一张《试点沟通回执单》。上面列了几条:已了解试点政策,同意配合后续流程,承诺不对外散布不实信息。最下面留着一行空白,等着签字。

“今天这个会,就是先跟你把话说到位。”高闻达说,“你妈那笔工时,三万一千多小时,现在扣了一千多用在住房续住上,剩下的还在账上。试点启动后,我们会优先帮你把住房这条线解释清楚,确保你北岭那套房不会因为试点受影响。”

他停了一下,观察江照的反应。

江照还是没说话。

“另外,”高闻达又说,“你手里不是还有二队复评、并户拆分那些事吗?试点期间,我们可以先帮你把这些线理顺。该走的流程走,该补的材料补,不让你卡在哪一步。”

这话听起来像在给她开绿灯。

江照终于开口:“怎么理顺?”

高闻达看了老陈一眼。老陈接过话头:“比如你那个住房续住,现在不是预扣了一千多小时吗?试点期间,我们可以先帮你把这条线单独拎出来,走快速通道,先把房子稳住。别的线,像并户、托育那些,先往后放一放,不急着动你妈剩下的工时。”

“往后放多久?”

“至少到试点结束。”老陈说,“这期间,你该上班上班,该生活生活。我们这边会有人专门跟你对接,有什么问题,随时沟通。”

江照听懂了。

他们不是在帮她,是在跟她做交易。用“先把房子稳住”“不急着动剩下的工时”做条件,换她在这张回执单上签字,换她配合试点,换她“不闹出动静”。

她把手伸进包里,摸到了那几张纸。

“高主任。”江照说,“我有个事想问。”

高闻达抬了抬手,示意她说。

江照把互助池名单复印件拿出来,摊在桌上。她又抽出王振国那张白账的抄录页,压在名单旁边。

“这份名单,是单位里给我的。”她用手指点了点王振国的名字,“这个人,二〇〇一年六月十三号夜班,腰伤复发,去三院急诊。班组记了白账,说月底补调休,后来没补。诊断书上有,没报工伤。〇三年他申请调岗,批的是‘暂无空缺’,可同年仓库进了两个人,一个生产科科长的外甥,一个厂办副主任的爱人。”

她停了一下,看着高闻达。

“现在他在这份互助池名单里,事由写的是‘腰椎旧疾,行动不便,需长期照护’,后头标着一百小时。”江照把白账抄录页往名单上挪了挪,让两个“王振国”几乎叠在一起,“我想问,试点期间,这类人算不算在‘平稳过渡’里?”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高闻达没看那张白账,也没看名单。他端起保温杯,又喝了一口水,才慢慢放下。

“江照啊,”他说,“你提的这个情况,属于历史遗留问题。二队那些老账,年代久了,当时的管理也不规范。现在要一笔一笔去翻,去对,工作量太大,也不现实。”

“那这一百小时,是补,还是堵嘴?”

高闻达皱了皱眉,但语气还是稳的:“互助池是单位内部的事,我们服务中心不直接干预。但试点的大方向是明确的:先把现有的、明确的继承工时理顺,把该走的流程走顺。历史问题,要另行消化,不能混在一起谈。”

“另行消化是什么意思?”

“就是等试点平稳过渡之后,再慢慢研究。”高闻达说,“现在当务之急,是把你们这批样板先走好。你们走顺了,后头的人才好跟。”

江照听明白了。

“平稳过渡”的意思,是先把她这种好拿的样板按下去,别挡路。至于王振国那种被欠了二十多年的账,属于“历史问题”,要“另行消化”——其实就是先搁着,等试点成了,再说。

她没再追问王振国,又从包里抽出沈国平那页补充说明表摘要。

“那这个人呢?”江照说,“沈国平,去年还在二队看仓库,能走动,能记账。现在他的补充说明上写‘长期搬运导致腰肌劳损,属历史遗留伤病’,也进了互助池名单。他这种,也算历史问题?”

高闻达这次没接话,看了老陈一眼。

老陈清了清嗓子:“江照,我们今天这个会,主要是谈你手里那笔继承工时的试点安排。单位内部互助池的事,不在今天讨论范围。”

“可他们劝我签字的时候,说的就是‘都是老同事,都难’。”江照说,“现在我问这些人到底难在哪,又说不归今天谈。”

高闻达的脸色沉了一点,但声音还是压着:“江照,试点是市里定的方向。我们找你沟通,是希望你能配合,把这件事平稳推进下去。你提的这些具体个案,我们可以记下来,后续研究。但你不能因为几个个案,就把整个试点都否了。”

“我没否试点。”江照说,“我只想问,试点要平稳过渡,那这些被塞进名单里凑数的人,过渡到哪去?”

会议室里又静了。

蒋桂芝一直没说话,这时忽然抬起头,看了江照一眼。那眼神很淡,但江照看懂了——她在提醒江照,话说到这儿,够了。

高闻达沉默了几秒,从文件夹里又抽出一张纸,推到江照面前。

那是一张《公开咨询日排位单》。上面列着时间、地点、座位区域。江照的名字被写在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旁边标注着“首批沟通对象”。

“下周三,服务中心一楼大厅,公开咨询日。”高闻达说,“所有试点涉及的家庭,都会收到通知。你作为首批沟通对象,座位已经安排好了。到时候,有什么问题,可以现场提。”

他把排位单往江照面前又推了推。

“今天这个会,就到这儿。”高闻达站起来,“回执单你带回去,考虑考虑。排位单你也拿着,下周三记得来。”

老陈和赵姐也跟着站起来。蒋桂芝没动,还坐在椅子上。

江照看着桌上那两张纸。一张是让她签字配合的回执单,一张是让她去公开场合坐好的排位单。

她没碰回执单,只把排位单拿起来,对折,再对折,塞进包里。

然后她站起来,把互助池名单和白账抄录页收好,拉上背包拉链。

“高主任。”江照说,“王振国那个腰,是二〇〇一年六月十三号夜班落的。诊断书在三院档案室,应该还能查到。”

高闻达看着她,没说话。

江照没再等,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她一个人的脚步声。她走到楼梯口,听见后面有脚步声跟上来。

是蒋桂芝。

两人一前一后下了楼,走到服务中心后门的小院子里。院子里有棵老槐树,树荫底下摆着两张石凳。

蒋桂芝在石凳上坐下,江照站在她对面。

“你刚才那几句,问到位了。”蒋桂芝说,“但你也听出来了,他们不会答。”

江照点了点头。

“他们现在要的,就是你先签字,先坐好,别挡路。”蒋桂芝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没点,只在手里捏着,“王振国那种账,他们现在不会认。认了,就等于承认系统里有窟窿,承认以前欠了债。试点刚启动,不能自己打自己的脸。”

“那沈国平那种呢?”

“凑数的。”蒋桂芝把烟放回烟盒,“名单要做得像样,总得塞几个真有点旧伤的人进去。沈国平腰是不好,但没到要进互助池的地步。把他放进去,一是让名单看起来合理,二是万一有人问,也能说出个一二三。”

江照沉默了一会儿。

“下周三的公开咨询日,”她说,“我坐第三排靠过道。”

“他们给你安排好了位置,就是让你坐在那儿听,不是让你站起来问。”蒋桂芝说,“但座位安排好了,人也到齐了,有些话,就不是他们能完全控制的了。”

江照听懂了。

她没签那张回执单,但他们已经把她的座位排好了。下周三,她得去,得坐在那个靠过道的位置上。到时候,大厅里坐满了人,台上的人在讲话,台下的人在听。她坐在第三排,手里拿着排位单,包里装着互助池名单和白账抄录页。

那不再是一对一的小会议室沟通了。

蒋桂芝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江照,”她说,“你妈那笔工时,现在不只是你一个人的事了。”

她说完,转身朝院子另一头走去。

江照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

她把手伸进包里,摸到那张对折的排位单。纸边有点硬,硌着手指。

她慢慢把排位单展开,又看了一遍。第三排靠过道,她的名字写在上面,墨迹还没完全干透。

她把排位单重新折好,放回包里,拉上拉链。

然后她抬起头,看了一眼三楼那扇窗户。302小会议室的窗帘拉着,看不见里面。

她转身,朝服务中心大门走去。

脚步不快,但一步也没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