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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老工人的白账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江照站在临川市公共工时服务中心门口。

卷帘门还没完全拉上去。她蹲下身,从包里抽出那张复印纸。互助池名单上,沈国平和吴秀娟的名字被她用红笔圈着,纸边被她反复折过,已经起了毛。

八点整,门开了。江照第一个走进去。

闻野的办公室在走廊最里头。他正弯腰往热水壶里灌水,听见脚步声,头也没抬:“这么早?”

江照把那张复印纸放在他桌上。

闻野放下水壶,抽了张纸巾擦手,这才把纸拿起来。他先看见那几个红圈,又翻到背面。背面空着,批准栏那块白得扎眼。

“你想拿这张单子,”他抬起头,“去跟谁对?”

江照愣了一下。

“这池子本来是在职职工内部互助。”她把手指点在沈国平的名字上,“沈师傅去年还在二队看仓库,能走动,能记账。”又移到吴秀娟那里,“吴阿姨去年刚退休,上个月我还见她在老年活动中心门口拎菜。她这种,也能领?”

闻野把纸放回桌上,推还给她。

“你现在去问,他们照样能给你说出一套理由。”他说,“沈国平腰不好,吴秀娟血压高,家里也都能说出难处。名单能报上来,就说明表面上已经对过一遍。”

“可他们明明不该在里头。”

“你光说一句‘不该’,没用。”闻野打断她,声音不高,“江照,你要拿这张单子去对账,得先有比这张纸更硬的东西。”

江照攥紧了包带:“什么东西?”

闻野走到窗边,把百叶窗掰开一条缝。早上的光切进来,落在他肩膀上。

“二队那些老工人,干久了,手里都不止一本账。”他说,“系统里记一份,班组自己还会留一份。谁替谁顶过夜班,谁伤了没往上报,谁调岗没调成,老师傅心里清楚,女工委员手里也会留底。”

“白账?”

闻野看了她一眼,算是默认。

“正式台账以外的手抄账、调休条、伤病单、没走完报销的旧底子。”他走回来,点了点名单上那几个红圈,“你真想知道这单子怎么混进来的,别光盯着互助池。你去看这些旧账跟系统里的口径是不是一回事。要是对不上,你再问,才问得到肉上。”

江照盯着那张纸,过了两秒才问:“蒋桂芝在哪儿?”

“退休站后头那个旧活动室。”闻野看了看墙上的钟,“她这个点多半已经到了。”

他没再往下说,只把名单折好,推回江照面前。

“闻野。”江照没立刻拿,“如果真对不上呢?”

闻野把热水壶盖拧紧:“那你手里拿的,就不只是一张互助池名单了。”

江照把纸收进包里,转身往外走。

退休站后面的旧活动室,以前是二队的工具仓库。铁门上的绿漆掉了一半,门轴一推就响。江照刚把门推开,就闻到一股陈纸发潮的味儿,里头还混着樟脑丸和旧木头味。

蒋桂芝蹲在地上理纸箱,膝盖边摊着一沓发黄的纸页。她听见动静抬起头,老花镜滑到鼻尖。

“江照?”她扶着膝盖站起来,“你怎么找到这儿来了?”

江照把那张名单递过去。

蒋桂芝接了,走到窗边,眯着眼看了半天。她看得很慢,手指从一行一行名字上挪过去,最后停在名单末尾的合计数上。

“这张你从哪儿拿的?”

“单位里复的。”江照说,“我妈那笔工时还在池子里,他们又来劝我,说都是老同事,都难。”

蒋桂芝把纸折回去,还给她,没接那句“都难”。

“蒋师傅,”江照没接纸,“这上面有的人,到底算不算该拿?”

蒋桂芝看了她一眼,没直接答。她走到屋子最里头,挪开两个纸箱,从铁皮柜里抱出一摞牛皮纸包。麻绳一圈一圈缠着,绳子磨得发白。

“坐。”她指了指旁边两张旧木凳。

江照坐下,看着蒋桂芝把麻绳解开。

牛皮纸包里不是整齐档案,是一沓一沓散纸。有从工作本上撕下来的,有旧厂抬头纸,还有医院挂号单背面拿圆珠笔记的。纸色深浅不一,边角都卷了。

“这是二队那几年留下来的白账。”蒋桂芝抽出一张,递给江照,“先看这个。”

江照接过来。纸已经发黄,最上面写着日期:

> 2001.6.13 夜班 > 顶班人:陈永福(替王振国) > 事由:王振国腰伤复发,去三院急诊 > 记调休一次,月底补 > 班长:李德昌

字迹潦草,但每一笔都认得清。

“王振国?”江照抬头。

蒋桂芝又抽出一张,是三院急诊的诊断书复印件,日期也是二〇〇一年六月十三号。诊断那栏写着“腰椎间盘突出急性发作,建议卧床休息两周”。右下角另有一行手写小字:未报工伤,按病假处理。

“为什么没报工伤?”

“那天夜班赶货,报工伤要停工调查。”蒋桂芝说,“班长怕影响产线,就先让他按病假走。嘴上说得好听,说班组记着,后面有调岗机会,优先给他。”

江照低头看那两张纸。一张写着顶班,一张写着病假。伤是同一天伤的,账却不是一本账。

“后来给他调了吗?”

蒋桂芝没吭声,又翻出第三张。是一份二〇〇三年的岗位调动申请表。申请人正是王振国,申请岗位写的是“仓库管理员”,理由是“年龄偏大,体力不支”。审批意见栏只有车间主任签字,最下面拿红笔写着:暂无空缺,维持原岗。

“当时真没空缺?”

“有。”蒋桂芝从另一摞纸里抽出一张岗位表,“你看这一年仓库实际进了两个人。刘建明,生产科科长的外甥。赵秀芳,厂办副主任的爱人。”

两张纸并在一起,理由一下就站不住了。

江照把申请表捏紧了一点:“王师傅现在呢?”

“你手上这张名单里。”蒋桂芝说。

江照猛地抬起头。

蒋桂芝从纸包底下抽出一页较新的打印纸,正是互助池名单的复印件。王振国的名字就在上面,事由写着“腰椎旧疾,行动不便,需长期照护”,后头标着一百小时。

江照把四张纸摊开:白账、诊断书、调岗申请、互助池名单。

蒋桂芝看着那四张纸,声音还是平的:“他的腰,是那年夜班落下的。可系统里没记工伤,只算病假。后头评伤病、调岗、照护,系统都不认这一笔。现在年纪大了,腰更不行,想排照护位,前头那道分就上不去。”

“所以现在才把他塞进互助池?”

“要么是替他补一口迟了二十年的气。”蒋桂芝说,“要么,就是有人拿这种老账做别的文章。”

屋里一时没声。窗外有人推着三轮车从院里过去,铁皮车轮碾在地上,咣当咣当响。

蒋桂芝又拿出一沓新的材料。这回是统一样式的表格,右下角都盖着社区卫生服务中心的章,表头写着《伤病情况补充说明表》。

江照接过来,一页一页往后翻。

第一页是沈国平。补充说明写着:长期搬运导致腰肌劳损,属历史遗留伤病。第二页是吴秀娟,写着:高血压三期,伴心脑血管高危风险,需长期观察。

手续看上去都齐全。

“这些是按什么补出来的?”江照问。

蒋桂芝沉默了一下,走到铁皮柜另一侧,拉开最下层抽屉,从里头拿出一本硬壳笔记本。封皮上的字早褪了,只剩半截“女工委员工作记录”。

她翻到中间一页,递给江照。

那一页写着几十个人名,每个人名后面都跟着短短几句备注。王振国后头写着:01年腰伤,未报工伤,班组有白账。沈国平后头写着:98年、02年腰伤门诊,有医院底子,没走完报销。吴秀娟后头写着:03年车间晕倒过一次,厂医务室留过记录。

“这些是我那时候帮着递材料,顺手记的。”蒋桂芝说,“厂里后来几回搬档,丢了不少。可有些人伤在哪年,倒在哪个工位,我还能记得住。”

江照看着那本笔记本,又看了看手里的互助池名单。

她慢慢听明白了。

名单上不是每个人都冤。有的人,像王振国,确实该被认回来。问题是,这种陈年旧账原来一直没人认,现在偏偏在互助池要动的时候,一个个又能认了。

“王振国这种,我认。”江照盯着那张名单,“可沈国平和吴秀娟,怎么就偏偏也一块儿认回来了?谁把口子开的?”

“这我现在还不敢乱说。”蒋桂芝把笔记本合上,“我只知道,最近有人到处翻旧账。翻得不是为了给所有人补账,是为了凑出一批能往池子里放的人。你看着像是在帮老工人,其实里头掺了别的手。”

她顿了顿,又点了点王振国那张调岗申请:“真正该补的,一张互助池单子可补不回来。该算工伤的没算,该调岗的没调,该给的照护位也没排上。现在给他一百小时,你说是补,还是堵嘴?”

江照没接话。

她把那几张纸重新排了一遍。最左边是二〇〇一年六月十三号的白账,右边是今年的互助池名单。中间隔了二十多年,纸质不一样,字迹不一样,盖章的地方也不一样,可王振国这个名字,从头到尾都在。

她又翻到沈国平那页,把补充说明表跟蒋桂芝的笔记本并在一起。再翻吴秀娟。每翻一页,她都更清楚一点:这不是简单的“有人不该领”。这里头有些人是真被欠了账,有些人却借着这股风一道被塞了进来。谁该补,谁在搭车,混在一张名单上,外头看不出来。

“蒋师傅,”江照问,“这几样东西,我能先记一份吗?”

“不能带走原件。”蒋桂芝说,“你要记,就坐这儿记。王振国那一页白账,沈国平那张补充说明,吴秀娟那条旧备注,你都先抄下来。”

她说完,从桌角摸出一支蓝壳圆珠笔和一个旧夹板,递给江照。

江照接了,先把互助池名单压在最上面,再把王振国那张白账搁到旁边。她一笔一笔抄,先抄日期,再抄名字,再抄事由。圆珠笔在纸上划过去,发出轻细的沙沙声。

抄到“腰伤复发,去三院急诊”那一行时,她停了一下。

她想起单位里那些“都难”的话。眼前这张白账,比“都难”沉得多。它不是谁临时张嘴诉苦,是有人把夜班、伤病、顶班,一笔一笔记下来,后来又一笔一笔没人认。

抄完王振国,她又去抄沈国平那一页。抄到“98年、02年门诊,有医院底子,没走完报销”时,江照抬头看了蒋桂芝一眼。

“这也算老账。”蒋桂芝说,“可他跟王振国不一样。王振国是一条线一直往下压,压到今天。沈国平这些年没在一线干了,家里也没到揭不开锅。现在忽然把他的旧伤翻出来,你说图什么?”

“凑数。”江照说。

蒋桂芝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把那本工作记录又往她手边推了推。

“你先记。”她说,“先把该对上的对上。别一上来就替谁喊冤,也别一上来就说谁是假的。账没对齐,话一出口,就容易被人拿住。”

江照低头继续抄。等她把最后一个字写完,窗外的太阳已经爬高了一截,旧活动室里细小的灰在光里飘。

她把自己记下来的几页纸按顺序叠好,又把互助池名单摊开,和王振国那张白账并排压在夹板上。

一个是今年的打印纸,一个是二十多年前的手抄纸。

两个名字并不重,可压在一起,像一下子把她手底下的木板压沉了。

江照把王振国那张白账页轻轻覆到互助池名单上。纸边对齐的那一瞬,她看见两个“王振国”隔着纸背透出来,像同一个人被人拆成了两份账,一份留给当年的夜班,一份留给今天的互助池。

她用手掌把那两张纸压平,没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