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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你得站出来

江照从服务中心后门出来,拐进旁边窄巷。巷子两边是旧居民楼的侧墙,墙上贴着褪色的社区公告栏。她走到一半停下,从包里掏出那张对折的排位单展开。

第三排靠过道。

墨印还没干透,蹭在手指上留下一点灰痕。她把单子翻过来,背面空白,只有右下角印着一行小字:“临川市公共工时服务中心·公开咨询日·座位安排”。

她把单子折好塞回包里,继续往前走。巷子尽头连着一条小街,街对面是家老面馆。江照过了马路推门进去。店里没什么人,老板娘在柜台后面擦桌子,看见她抬了抬下巴。

江照找了个靠墙位置坐下,把包放在旁边椅子上。她没点东西,只是坐着。玻璃门外的阳光斜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把木纹照得清清楚楚。

门又开了。

闻野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他看见江照,脚步没停,径直走到她对面拉开椅子坐下。

老板娘从柜台后面探出头:“吃点什么?”

“两碗素面。”闻野说。

老板娘应了一声,转身进了后厨。

闻野把文件袋放在桌上,没打开。他看着江照,等了几秒才开口:“302开完了?”

江照点了点头。

“回执签了?”

“没签。”

闻野没说话,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笔在手指间转了一圈,又放回桌上。

“他们给你排了座。”他说。

江照从包里拿出那张排位单推到他面前。

闻野拿起来展开看了一眼,又折回去推回给她。

“第三排靠过道。”他说,“这个位置不是随便排的。”

江照等着他往下说。

“第一排是领导、媒体、记录员。第二排是试点工作组、窗口负责人。第三排开始才是家属。靠过道的位置方便进出,也方便被看见。”

他顿了顿,看着江照:“他们把你排在这儿,就是让你坐在那儿,让所有人都能看见你。看见你来了,看见你坐着,看见你没站起来。”

江照听懂了。

“我不站起来,就是默认同意?”

“不是同意。”闻野说,“是‘已沟通,无异议’。”

他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纸推到江照面前。

那是一张《公开咨询日发言登记表》。表格分三栏:姓名、座位号、拟提问题摘要。前两栏已经填好了几个名字,第三栏大部分空着,只有两行写了字,字迹潦草看不清内容。

“这张表今天下午开始收。”闻野说,“截止到明天中午十二点。没填的,默认‘无现场提问需求’。”

江照看着那张表。

“填了会怎样?”

“填了,你的问题会被收上去提前筛一遍。”闻野说,“能答的台上会答。不能答的会告诉你‘后续研究’。但至少,你的名字会出现在‘有提问意向’的名单里。”

“不填呢?”

“不填,你的名字就在‘无异议’那栏。”闻野说,“咨询日当天,台上的人讲话,台下的人听。讲到试点安排,讲到平稳过渡,讲到首批样板家庭积极配合——这时候镜头扫过第三排靠过道,你坐在那儿,没举手,没站起来,没说话。”

他停了一下,声音压低了一点。

“那在所有人眼里,你就是那个‘积极配合’的样板。”

后厨传来煮面的声音,水汽从门缝里飘出来,带着面汤的香味。

江照没碰那张发言登记表。

“我要是站起来问,”她说,“他们答不上来怎么办?”

“答不上来,他们会说‘这个问题我们记下了,会后研究’。”闻野说,“但至少,你站起来了。至少,你让所有人听见,你不是默认同意的那个人。”

“然后呢?”

“然后,你的住房续住线可能会被卡。”闻野说得很直接,“你的试岗排班可能会被调。你的回收样板资格可能会被重新评估。因为你‘不配合’,因为你‘制造了不稳定因素’。”

江照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不站起来,这些就不会被卡?”

“暂时不会。”闻野说,“但以后,你再想翻王振国那种白账,再想提沈国平那种凑数名单,他们会说:‘当时咨询日你怎么不提?现在试点都结束了,再翻旧账不合适。’”

老板娘端着两碗面过来放在桌上。素面,清汤,几片青菜,一点葱花。

闻野拿起筷子搅了搅面,没吃。

江照也没动筷子。

“上周五有个叫李秀兰的。”闻野忽然说,“她丈夫去年工伤去世,留了一万二千小时。单位劝她放五百小时进互助池,她没同意。后来住房续住审核,窗口说她‘材料不全’,让她补三样东西:丈夫的工伤认定书原件、单位出具的工时使用情况说明、继承人与单位就工时处置达成一致的书面证明。”

江照抬起头。

“她跑了一个星期,工伤认定书找到了,单位说明也开了,就差最后一样。”闻野说,“她去单位,工会的人说:‘当时让你放五百小时进互助池,你不放。现在要我们出证明,得先走内部流程。’内部流程要多久?没人告诉她。”

他夹起一筷子面,又放下。

“最后她没等到证明。住房续住审核期过了,房子被回收预检。她现在带着两个孩子住在她姐家客厅。”闻野看着江照,“咨询日那天她也去了。坐在第五排中间,没填发言登记表,没举手,没站起来。”

江照听懂了。

“她以为不吭声,就能先把房子保住。”

“对。”闻野说,“但系统不这么看。系统看的是:你不出声就是没异议;你没异议就是同意;你同意,那后续所有安排你都得认。”

他把筷子放下,从文件袋里又抽出一张纸。

那是一张《默认沟通完成名单》。上面列了七八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跟着一个日期,日期后面盖着一个小小的蓝色印章:“已沟通,无异议”。

李秀兰的名字在倒数第二行。

“这张名单今天下午会贴在一楼公告栏。”闻野说,“贴出来就是告诉所有人:这些人已经沟通过了,没意见了。以后再有变动就是他们自己反悔,不是试点安排有问题。”

江照看着李秀兰的名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把那张发言登记表拉到自己面前。

她从包里拿出笔,在表格第一行写下自己的名字:江照。在座位号那栏写下:第三排靠过道。

拟提问题摘要那栏,她停住了。

笔尖悬在纸上,墨迹慢慢晕开一个小点。

她想起王振国那张白账,想起沈国平那页补充说明,想起蒋桂芝说的“你妈那笔工时,现在不只是你一个人的事了”。

但她没写这些。

她在那栏里只写了一行字:

“继承人工时代表,怎么选?”

字写得有点歪,但很清楚。

她把表推回给闻野。

闻野看了一眼,没说话,把表收进文件袋。

“这个问题他们答不上来。”他说。

“我知道。”江照说,“但至少,我的名字不会在‘无异议’那栏。”

闻野点了点头,把文件袋拉链拉上。

两人开始吃面。面已经有点坨了,汤也凉了,但谁都没说话,只是低头吃着。

吃完闻野付了钱,两人一起走出面馆。

下午的阳光有点刺眼,江照眯了眯眼睛。

“下周三,”闻野说,“你坐第三排靠过道。如果台上的人讲到‘首批样板家庭积极配合’,镜头扫过来,你可以不站起来,但至少别低头。”

江照没接话。

闻野也没等她回答,转身朝服务中心方向走去。

江照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才慢慢往北岭公租房方向走。

走到半路手机震了一下。

她掏出来看,是服务中心发来的短信:

“【临川市公共工时服务中心】公开咨询日发言登记已截止。您的提问已收录,编号030。咨询日当天请按座位安排就座。另,继承人工时代表候选名单将于今日下班前公示,请关注一楼公告栏。”

江照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几秒,把手机塞回口袋。

她没去服务中心,直接回了北岭公租房。

开门进屋,把包扔在沙发上。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看着楼下那条小路。

下午四点半,阳光开始斜了。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到桌边拉开抽屉,拿出罗春琴的排班本。本子已经很旧了,边角磨得发毛。她翻开一页一页看过去。

夜班,夜班,夜班。

顶班,补岗,延时。

一格一格,压了三十年。

她把本子合上放回抽屉。

然后她拿起钥匙又出了门。

走到服务中心时已经快五点了。大厅里人不多,几个窗口还在办理业务,但排队的人已经少了。

江照没去窗口,直接走到一楼公告栏前。

公告栏上贴着一张新纸,白底黑字,标题是《继承人工时代表候选名单(首批)》。

下面列了五个名字。

第一个:江照。

后面跟着她的身份证后四位,以及一行小字:“继承人工时31680小时,已预扣住房续住1680小时,剩余30000小时。”

第二个名字她不认识。

第三个、第四个也不认识。

第五个是李秀兰。

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同样的格式:继承人工时总量,已使用量,剩余量。

公告栏旁边站着几个人正在看名单。有人小声议论:

“这代表是干嘛的?”

“不知道,估计就是去开开会吧。”

“选了能干嘛?能多分点?”

“想得美,估计就是去当个传声筒。”

江照没听他们说完,转身走了。

她走出服务中心大门站在台阶上。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马路牙子上。

她没回头再看公告栏。

只是慢慢走下台阶,沿着人行道往北岭方向走。

脚步不快,但一步也没停。

风吹过来有点凉。

她把外套拉链往上拉了拉,手伸进口袋摸到了手机。

屏幕还亮着,那条短信还没删。

编号030。

候选名单第一个。

她没申请,没报名,甚至没说过一句“我想当代表”。

但她的名字已经在那张纸上了。

连拒绝都没来得及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