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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先学会怎么算

从服务中心出来,江照回档案馆也好,回北岭那间公租房也好,脑子里都像蒙了一层雾。她走在人行道上,路边的树影晃过去,那张贴在墙上的名单就在眼前晃;回到住处热了剩饭,筷子停在半空,白纸黑字的格子又叠在碗沿上;夜里躺下了,闭上眼,黑暗里还是那张纸,密密麻麻的名字,偏偏没有“罗春琴”三个字。那名字不在上头,像一滴水蒸发了,连个印子都没留下。

她把罗春琴留下的排班本又翻出来,摊在桌上。前几页还看得懂,哪天夜班,哪天轮休,字迹潦草但认得清。可翻到后面,那些用红笔、蓝笔打的勾,那些数字和字母拼在一起的码,还有边上画的小三角、小圆圈,她一个也看不懂。本子摊在那儿,纸页泛黄,边角卷起。她伸手去摸那些字,指尖碰到纸面,凉意顺着指腹爬上来,像是摸到了一块冰。

第二天上午,她又去了临川市公共工时服务中心。这次没人催她,也没事逼她,是她自己走来的。站在大厅门口,里头嗡嗡的人声和电子叫号声混在一起,扑面而来。她没往一号窗挤,背靠在大厅门边的墙上,就那么站着,看着里面的人流像潮水一样涌到各个窗口,又退开。

大厅侧面墙上钉着一块老旧的公告栏,玻璃罩子底下压着好些纸,边角都卷了。江照以前从没认真看过,总觉得那是别人的事,目光总是匆匆滑过去。可今天,她的脚却自己迈了过去。走到公告栏前,她仰起头,一张一张地看。

贴在最显眼位置的,是一张新通知。标题印着“临时导办员试岗招募”,底下是几行简单的条件。江照的目光停在上面,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通知上写,招短期试岗人员,主要工作是协助大厅分流、接表初审、引导填写,要求“熟悉基础民生规则流程”。没有学历硬杠子,也没有年龄限制,只强调要能看懂基本的申请表和回执单。

江照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短期,试岗,接表,分流,看基础规则。每个词她都认识,连在一起,却像在说她眼前最缺的那块东西。

闻野从一号窗后面的办公室出来,手里拿着一叠刚打印好的表格,正要往窗口送。一抬眼,看见江照站在公告栏前,背影挺直,头微微仰着,看得专注。他脚步没停,走过去,在她旁边站定,也看向那张通知。

江照听见动静,转过头。她没等闻野开口,自己先问了,声音不高,但很直:“我要是想学,最快怎么学?”

闻野没看她,目光还落在公告栏上,语气平淡:“你老站在外头问,听来的永远都是半截话,东一榔头西一棒子。”他顿了顿,才接着说,“真想弄明白,就进来干几天。表怎么填的,数怎么核的,回执怎么出的,你看一遍,比听十遍强。”

江照沉默了一下。她没觉得被鼓励,反而更清醒了。她问得更实际:“我这种人能进吗?”她把手摊开一点,像在数自己身上的麻烦,“档案馆那边还有夜班,家里一堆事没理清,我自己……连这些码都看不懂。”她说着,从怀里掏出那个排班本,翻到一页画满红蓝记号的地方,递到闻野眼前。

“贴出来了,就是谁都能报。”闻野终于侧过脸看了她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在她手里的本子上停了一瞬,“能不能进,看基础测试。测试过了,排班可以跟档案馆协调,短期试岗,不占你正式编制。”他说完,没再多解释,拿着那叠表格朝一号窗走去,背影很快没入窗口后面的人流里。

就在这时,大厅另一头突然吵嚷起来。一个中年男人攥着几张表格,急得满头汗,对着窗口里的工作人员直嚷嚷:“我这表怎么不对了?我昨天就交了的!”窗口里的人接过表格,翻了两下,指着一处:“你这张住房续住预审单,申请人联和存根联贴反了,系统扫不出来。得重新排队,拿新表填。”

男人愣住,脸一下子白了,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窗口里的人摇摇头,把表格从窗口下方的凹槽里递还给他,抬手按了叫号器,清晰的电子音报出了下一个号码。男人捏着那几张纸,站在原地,肩膀一点点垮了下去,像是被抽掉了力气。他低头看着手里贴反了的表格,手指捏得发白,然后慢慢转身,拖着步子朝队伍末尾走去。江照远远看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贴反一张纸,三个小时白排。懂和不懂,差的不只是一张表,是三个小时的队,是可能赶不上的截止期,是后面一连串不知道会歪到哪里去的事。

她转回头,目光重新落回那张招募通知上。这次她看得更仔细,一行一行地比对那些条件,心里默默掂量。短期试岗,会接表,会分流,会看基础规则。她不会。但通知上写的是“要求熟悉”,没写“必须会”——那就是说,能学。

她走到公告栏旁边的咨询台,台面上放着一个小塑料架,里面插着一叠空白的报名表。她抽出一张,纸很薄,捏在手里没什么分量。表格抬头印着“临川市公共工时服务中心临时岗位申请登记表”,下面是一格格需要手填的空白。可当她从随身的布包里拿出罗春琴的排班本、自己抄记的那份名单草稿、还有之前攒下的几张蓝色回执单时,手里那一摞纸忽然就沉了。纸角硌着掌心,边缘有些毛糙。

她找了个靠墙的塑料椅坐下,椅子腿有点晃,她挪了挪位置,把报名表铺在膝盖上,从包里摸出一支笔。笔是普通的黑色水笔,笔帽有点松。她拧紧,在表格边缘试划了两下,墨迹流畅。姓名、身份证号、现工作单位、联系方式……前面几项填得还算顺,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填到“申请理由”那一栏,她笔尖顿住了。写什么?写“我想弄明白我妈的工时怎么没的”?写“我不想再被人拿半截话糊弄”?她盯着那格空白,看了好一会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张粗糙的边缘。最后,她低下头,一笔一划地写:“学习基础规则,熟悉流程。”字写得不算好看,但都工整,挤在那一小格方框里。

填完表,她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名字没错,身份证号对着抄了一遍,单位写的是“市档案馆(临聘)”。她把表对折,再对折,折成一个方正的小方块,起身,走向一号窗旁边的专用投递箱。箱子是铁皮的,漆成深灰色,投递口窄窄一条,边缘有些磨损。她捏着那张折好的报名表,在箱子前站了两秒,手指能感觉到纸张的棱角。然后,她松开手指。表格落进去,撞在铁皮内壁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嗒”,闷闷的。

她没立刻走,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个铁皮箱子。大厅里依旧嘈杂,人来人往,叫号声、说话声、脚步声混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她转过身,没有再看公告栏,也没有再看一号窗,目光扫过大厅里那些低头填表、排队等待、或焦急询问的人。她心里没什么起伏,只有一个念头像石头一样沉在底处:得先看懂这些表,得先弄明白那些码,得先知道一张纸贴反了到底会卡在哪一步。她抬脚,走进了那片嗡嗡的人声里,朝出口走去。门外是明晃晃的天光,有些刺眼。她眯了眯眼,脚步没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