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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我妈不是白干的

江照从服务中心报完名出来,没直接回家,拐去了市档案馆。她得去把之前请假的记录销掉,顺便看看下个月的排班还能不能保住。刚走到档案馆后门那条窄巷子口,就听见墙根底下有人说话。

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一个说:“听说了没,罗春琴那闺女,一个人捂着三万多小时,谁都不给动。”另一个接话:“可不是,连自家小姨的孩子都不肯搭把手,说是要留着买房。心够硬的。”

江照脚步没停,手指却攥紧了帆布包的带子。包里有罗春琴的排班本,硬壳硌着她的腰侧。

她低着头往前走,想快点穿过这条巷子。那些话却像长了脚,跟着她飘。又有人插进来,声音更熟些,像是住北岭那片的邻居:“人家现在有本钱了,眼里哪还装得下穷亲戚。听说她小姨为这事,气得在家躺了两天。”

这话是谁传的,江照心里有数。除了罗春梅,没人能把“自家孩子都不肯搭一把”说得这么顺口,这么理直气壮。

她本来已经走到巷子中间,打算就这么忍过去。背后忽然飘来一句,声音尖细,带着点刻薄的笑:“要我说,罗春琴也是命好,死得是时候。留这么一笔,够她闺女吃半辈子了。死人要这些工时干什么?还不如早点分给活人救急。”

江照站住了。

她慢慢转过身。巷子那头,三个中年女人正凑在一起,见她回头,声音戛然而止,脸上还挂着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笑。其中一个烫着卷发的,江照认得,是住北岭三栋的,姓刘,平时就爱在楼下传话。另外两个面生些,但看打扮也是附近住户。

江照没看她们的脸,她低头拉开帆布包的拉链,手伸进去,先摸到那本硬壳的、边角磨得发白的排班记录本。她把它拿出来,又掏了掏,摸出那双洗得发灰、指关节处打着深色补丁的旧线手套。

她把两样东西攥在手里,走回那几个人面前。她们有点愣,互相看了一眼,往后退了半步。

江照没吼,也没骂。她先把排班本翻开,内页密密麻麻,全是蓝黑墨水写的日期、班次、工号,有些地方被油污晕开,有些页角卷得厉害。她往前跨了一步,把摊开的本子直接举到那个卷发女人眼前,几乎要碰到对方的鼻尖。

“看清楚了,”她说,声音有点干,“我妈这三十年,不是坐办公室喝茶喝出来的。”

卷发女人被她突然逼近的动作吓了一跳,脖子往后缩了缩,眼睛却不由自主地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上。旁边的两个人也凑过来看,其中一个眯起眼,嘴里轻轻“啧”了一声。

江照收回本子,用左手托着。右手拿起那双手套,用拇指和食指捏住手套的拇指部位,用力一揪,把那块补丁最厚、几乎硬成一块的深色布料翻扯出来,亮在她们眼皮底下。

“这是夜班,在轨道边上,零下十几度也得伸手进去摸螺栓摸出来的。”她指着补丁旁边磨得透亮、几乎要破洞的地方,“冻得手僵了,蹭破皮是常事。这手套她补过三次。”

巷子里忽然静了。刚才说话最尖细的那个女人,眼神躲闪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旁边那个原本跟着点头的,也闭上了嘴,目光在排班本和手套之间来回扫,最后停在手套上那些粗糙的、歪歪扭扭的针脚上。针脚很密,线是深蓝色的,和原本的灰色混在一起,像一块突兀的疤。

卷发女人清了清嗓子,想说什么,目光对上江照手里的东西,又咽了回去。她别过脸,看向巷子另一头。

罗春梅没露面,但她的话还在空气里飘着。江照吸了口气,让声音在一片安静里沉下来,变得更慢,更清楚:“小姨是急,她儿子要结婚,孙子要入托。可急,就能把我妈这三十年夜班,说成是白捡的、该分的?”

她吸了口气,第一次把那句话完整地说出来,字咬得很重,像一颗颗石子砸在地上:“我妈不是白干的。”

她把排班本合上,和手套一起,紧紧抱在胸前。硬壳的边缘抵着她的锁骨,有点疼。“这工时,是她一趟一趟夜班熬出来的,是她一双手冻了又暖、暖了又冻攒下来的。它不是天上掉的,也不是谁家急用,就该来分一杯羹的便宜。”

那几个女人没人再吭声。卷发女人低头搓了搓衣角,另外两个互相使了个眼色,转身往巷子口挪步。脚步声在石板路上拖沓着,渐渐远了。

江照没动,站在原地,看着她们拐出巷子,消失在墙后。巷子里只剩下远处马路上隐约的车声,还有她自己有些重的呼吸。风吹过来,卷起地上的几片落叶,擦着她的裤脚过去。

她站在原地没动。那几个人走得很快,谁都没再回头。

她转身,继续往档案馆走。后背挺得笔直,步子迈得很稳,怀里的东西抱得紧紧的。直到拐进档案馆侧门,踏上通往后勤办公室的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响,她才感觉到自己的手在抖。

不是害怕的抖,是一种绷紧之后突然松下来的、细微的震颤。指尖冰凉,掌心却全是汗,湿漉漉地贴在排班本的硬壳上。心跳得又重又快,一下一下撞着胸口,撞得耳膜嗡嗡响,连带着太阳穴也跟着突突地跳。

她停在二楼和三楼之间的拐角,靠在了墙上。冰凉的墙面透过薄外套贴在后背上,让她打了个激灵。怀里的排班本和手套,沉甸甸地坠着,胳膊因为一直用力抱着,开始发酸。她低下头,看着手套上那块深色的补丁。补丁的边缘已经磨得起毛,线头有些松散。她用手指摸了摸,布料硬邦邦的,像一块薄铁皮。

这双手套,罗春琴戴了多久?补了三次,是不是意味着至少磨破了三个冬天?那些夜班,她是怎么一趟趟熬过来的?零下十几度,伸手去摸那些冰冷的铁家伙,手指冻僵了,是不是得呵口气,搓一搓,再继续?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罗春琴从来没跟她细说过夜班的事。她只知道妈妈总是很晚回来,身上带着一股洗不掉的、混合着机油和铁锈的味道。有时候累得话都不想说,倒在沙发上就能睡着。她只知道,每个月拿到工时条的时候,妈妈会盯着上面的数字看很久,然后小心翼翼地折好,收进抽屉最里层。

那时候她不懂,只觉得罗春琴老盯着那张工时条看。现在再想起来,罗春琴低着头不说话的样子,忽然一下子清楚了。

楼梯下方传来脚步声,有人上来了。江照直起身,把排班本和手套塞回帆布包,拉好拉链。她用手背蹭了蹭眼角,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上走。

销假手续办得很快。后勤办公室的老张接过她的请假条,在登记本上划掉名字,抬头看了她一眼:“下个月排班,可能得往后挪挪了。最近馆里事多,排班紧,你之前请了假,顺位就得调整。”

江照点点头:“我明白。”

“具体等通知吧,月底前会贴出来。”老张把登记本合上,顿了顿,又说,“你妈的事……节哀。”

“谢谢。”江照低声说,转身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她走到窗边,往外看。楼下是档案馆的后院,几棵老树叶子掉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白的天空。远处能看到北岭那片公租房的楼顶,密密麻麻的窗户,像无数只沉默的眼睛。

这时,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她摸出来看,是条短信,发信人号码是“临川市公共工时服务中心”。内容很短:“您提交的试岗申请已进入初审环节,具体安排将于三个工作日内通知。请保持通讯畅通。”

江照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几秒,手指在冰凉的屏幕上摩挲了一下。试岗。去服务中心,跟着那些窗口办事员,看他们怎么处理工时申请,怎么核对材料,怎么跟形形色色的人解释那些复杂的条款。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一条路。但至少,是往前迈了一步。不再是只能听着别人告诉她该怎么做,该签什么,该防着谁。

她把手机塞回兜里,又低头看了看帆布包。包里的硬壳轮廓清晰可见。

巷子里的安静,好像还堵在耳朵里,闷闷的。但手机屏幕那点光,刚才映在脸上时,带来了一丝微弱的、确定的感觉。

她没觉得轻松,也没觉得赢了什么。只是靠在楼梯拐角的墙上时,怀里的排班本和手套,坠得她胳膊发酸。那种沉甸甸的、实实在在的重量,从手臂一直传到心里。

她拉紧帆布包的带子,走下楼梯,出了档案馆侧门。外面的风更大了,吹得她头发乱飞。她把手插进口袋,握紧了里面那张服务中心报名时拿到的回执单。纸片边缘有点锋利,硌着掌心。

她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再次经过那条窄巷。巷子里已经空了,刚才那几个人站过的地方,只留下几个模糊的脚印。墙根下堆着些落叶,被风吹得打转。

江照没有停留,径直走了过去。脚步声在巷子里回响,一声,又一声,稳稳地落在地上。